看见洛文英神色的一刹那,陆雁卿已领会了大概。
“你……都知道了?”他走过去,低声问。
洛文英点点头。“如玉从北事司给我来了信,一个时辰前刚收到。”
“你知道多少?”陆雁卿又问。
洛文英不作答,而是深深看他一眼。“眼下是什么情况?”她也问。
陆雁卿似乎有些犹豫,但想了片刻,眼神坚定起来。他看四下无人,便将他获知的北朝情形与方才含章阁内的商讨,原原本本对洛文英和盘托出。
“你觉得,会打么?”末了他问。
“李青苹的话,八成是想打。”洛文英简短道。
“内阁呢?”陆雁卿再问,“北朝内阁不会劝阻他?”
“内阁早不是我走之前的内阁了,”洛文英摇摇头,“朝廷里又多太子党,本就是些轻浮之徒,看这个阵势,他们大概也想打一场,两边交好、劳民伤财之类,他们不会在意的。”
陆雁卿愣了片刻。“那便没有和缓的余地了?”他喃喃道。
洛文英却又摇摇头。
“或许还是有的,”她道,“北朝那边的激愤,主要是因为认定了南朝假借送礼,派兵行刺,假如南朝能拿出是另有人图谋寻衅的实据,证实事情并非皇帝而起,北朝朝廷里自然有不同之见,也就有回转的可能。”
“虽然我不觉得能太有用便是了,”她又道,“此事很可能与白鹿关一事一样,是两边暗地里的合谋,也一定来自朝廷里握有大权之人,除非扯出来是谁,否则结局怕都一样。”
陆雁卿眼角一动。“你觉得,这事与白鹿关也有干系?”
洛文英没有作答。“梁起鸾把我之前怀疑的问题,告诉你了?”她反问。
陆雁卿点点头。
“那你也不必多问我,”洛文英道,“我仍旧抱持我的怀疑,自白鹿关以来,或者更往前,就有人在筹划这些,目的除了削弱女官势力,另一层是,不想看到两边承平,江南江北彼此仇恨,才是他们想要的。”
陆雁卿有些惊讶。“这样对他们有何好处?”
“那我就不知道了,”洛文英耸耸肩,“我毕竟不是他们。”
两个人沉默下来。自交谈之始,洛文英就始终看着地面,并不看陆雁卿一眼。陆雁卿倒是一直盯着她。他似乎想从洛文英眼里多看出些什么,但洛文英也不理会。
“那些刺客,不好查么?”洛文英忽然问。
陆雁卿回过神。“只能尽力查了,”他也摇摇头,“得到消息太晚,太多不清不楚的地方。”
洛文英反而犹豫起来。她想了想,慢慢开口。
“有件事,”她道,“可能会对你有帮助。”
陆雁卿忙投去探询的眼神。洛文英简单在心内理了一下,便把此前沈道真告诉她的事情,告诉了陆雁卿。
陆雁卿忽地睁大眼睛。“皇城司……居然还有这种事?”
“你之前怎么没说过?”他问。
“我怎么说?”洛文英不客气道,“我不需要自保吗?不需要防着你吗?你早知道我的身份,却丝毫不提,搞得我万般小心,你怎么不说你早些告知我,你我就能更好地合作?”
陆雁卿无言以对,透出一丝愧意。“那现在你我——”
“现在你我也是合作,”洛文英冷冷地说,“你别会错意,你我二人各负秘密,捅破了对谁都不好,彼此多通气,先把事情解决了再说,我也不想看到两边交战。”
“且静姝也还没找回来,我还欠着你的,”她继续道,“找回静姝,平息局势,我会兑现我的诺言,安稳过渡,不让你难做。”
前一日,她原本要自己去找叶开颜,却被陆雁卿拦下。陆雁卿的意思,她毕竟还是朝廷大员,被人看见了不好解释。洛文英虽然觉得他横竖还是在为自己和陆家着想,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最后她只好先回了陆府。陆雁卿也不便对缇骑司袒露实情,只说接线报,京城里混进了北朝探子,大肆搜捕了一番。
结局自然是没找到任何。
叶开颜的本事,洛文英还是清楚的。她能悄无声息潜进来,当然也能悄无声息逃出去,纵然洛文英熟悉她的作风,但也没有自信一定能找见她。
但奇怪的是,隔了这么久,就算当夜叶开颜认错了人,也早该发现她抓的不是洛文英了,为何到现在还没有陆静姝的消息?
叶开颜肯定不会对陆静姝不利,搞不好也已经从陆静姝那里知晓了事情的全貌,不可能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难道又出了别的岔子?
洛文英正想着,眼角瞥到陆雁卿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道,“我先去处理皇城司那边,沈大人不好插手,我有办法,兴许能顺藤摸瓜,查到些什么。”
洛文英也点点头。“只要弄清楚是谁安插的这批人,就好办了,晨风渡的刺客和这批人,一定是有关联的。”
“嗯,”陆雁卿说着,神情又有些复杂,“那我……走了。”
洛文英不说话,眼仍旧锁在地上。陆雁卿迟疑着准备离开,突然又想到什么。
“对了,还有些事,应该让你知道,”他道,“一是,晨风渡的刺杀,死了一名女巡按,叫项安辰。”
洛文英心里一抖。
安辰……她记得这个不爱说话的同僚。项安辰没有入过国子监,晚洛文英两年殿试,后来直接进了南事司,洛文英入都察院后,常去南事司,没少见她,虽然也没说过几句话,但对项安辰精准的识人能力印象很深。
白鹿关一事前,她还想过待项安辰下一年述职,把项安辰拉进都察院的……
一股悲意涌上来,洛文英强咬了咬嘴唇,把心绪按下去。
“我想既然她是女官,也许你会认识,还是该告知你。”陆雁卿又低声道。
洛文英勉强点点头。“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陆雁卿深吸口气,“北朝那边似乎决议,要撤掉凤武军的军制。”
洛文英猛地看向他。
陆雁卿赶紧补充。“还不确知真假,”他道,“洛城里的缇骑断续送出来的消息,只大致推测是有这个意图,但具体是不是,不好说。”
洛文英凝神看了他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果然,”她道,“我就知道,他们早晚还是会对凤武军下手,就算不撤军制,估计也不会让凤武军多好过。”
她再想一想,还是摇头。“罢了,鞭长莫及,我也做不了什么,随他们折腾吧,”她又道,“镜阁也不是全死了,想必也有应对的办法。”
陆雁卿不知道能说什么,便也草草一点头。“那——”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洛文英平静下来,对他道,“眼前我们还是盯紧皇城司,你若需要协助,可以直接去找沈道真,就说我拜托你去的。”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北朝的玉佩,递给陆雁卿。
“这个……还要给我?”陆雁卿反倒不敢接。
“你不拿着它,道真不会信你,”洛文英笑笑,“我方才说了,她已经知晓我的北朝身份,有这个信物,稳妥一些。”
她一笑,陆雁卿似乎也卸下了一道重负,伸手接过去。
“你别弄丢了,”洛文英故作轻松道,“不然我就回不去北朝了。”
陆雁卿不说话,认真将玉佩收进腰际。
“你也……多加小心。”他看看洛文英,慢慢道。
他的视线里有些别的什么,看得洛文英心底一阵翻覆。
“我明白,”她正色道,“不过,我今日还要去一个地方,或许能寻到一点有关开颜和静姝的线索。”
“你想到什么了?”陆雁卿飞快地问。
“还不确定,”洛文英道,“碰碰运气吧,你要是怕我跑了,可以派人跟着我,我不介意。”
“我……”陆雁卿有一丝尴尬,“你先说你要去哪儿。”
洛文英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城西。彤云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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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北朝。晨风渡。
周子容从南事司的仵作房出来,抬头被亮晃晃的日头一照,有些晕眩。
虽然在大理寺这两年,尸体他见多了,但见到相识之人的尸身,又闷在昏暗的仵作房中,总觉得胸闷气短。
“大人,”一旁的女仵作看他有些恍惚,忙上来扶了一把,“大人还好吧?”
周子容摇摇头。“尸体验过了,确如你所断,没什么异常,”他定定神,道,“但还有没有其他要报的?”
“下官这里是没有了。”仵作答。
“你呢?”周子容回身看后面跟着的一名衙役,“听说事发后,你是第一个找到项大人的?”
“是,”衙役赶紧道,“不过我这边,该报的也都报上去了……”
旋即他忽然一抬头。“对了大人,”他又道,“当时吧,是有一点小疑惑,不过给副提举大人看,他也没看懂,就当个巧合放过去了。”
“是什么?”周子容扬起眉毛。
“是……是项大人身下,压着一个血写的符还是什么,”衙役道,“说是字吧又不像正经的字,可能就是血恰好流到那里……”
周子容心下一动。
“你还记得那个字符,大概什么样么?”他问。
“差不多还记得,”衙役一边说,一边在身前比划,“反正挺新鲜的,我是从来没见过,所以记得还算清晰。”
“画下来给我。”周子容简短道。
衙役愣了片刻,转身跑回仵作房取了纸笔,蹲在地上,很快画了个七扭八歪的样子。
“大人,我也不太会用笔,”他挠挠头,把纸交给周子容,“画得可能不完全一致,大人凑合看看。”
仵作也凑上来看了两眼。“项大人修道么?”她问,“这看不出来是什么啊。”
但周子容却渐渐变得严肃。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这里没你们事了,你们去吧,顺便给提举大人说一声,晚上的接风宴,我不去了,忙。”
仵作与衙役互看一眼,双双对他一拜,就退向了南事司衙门另一头。
待他们走远了,周子容慢慢吸了口气。
还好他劝着江衍,把这件事交给他来办,看来项安辰也想到了,她死,他不可能不来。
这纸上的字符,便是留给他的。
南事司的人当然不认得,这是镜阁立阁初期,长公主一时兴起,命女官们自创的字,预备着若有必要,可用这种字来在女官中传递消息,避开男官的耳目。
不过有先帝支撑,朝中反对镜阁的声音日渐平息,女官顺畅在朝廷活动,这字便慢慢不用了,如今还认得这些字的人也不多。周子容还是知晓了这段旧事后,一时兴起,找来学了学。
教他的人是温良玉。周子容敲开内阁大门、说明来意时,温良玉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倾囊相授,也没多说什么。
据温良玉说,当初女官们合共创了一百三十余字,以独特的笔画拼合,一个字便能传递出一组意思,常人看,自然就像鬼画符一样。
只是周子容没想到,项安辰也会,她临死前写下的这个字符,就是她要传达的信息。
这个字符的意思大概是,“仿冒”。
周子容迅即便懂了,项安辰要说什么。
你也是心大,周子容看着手上的纸,禁不住想,万一我也不认得呢,项巡按?
可他还是笑了笑,把纸小心折起,仔细收入袖中。
接着他回过头,望了眼仵作房,眼底掠过项安辰苍白的脸。周子容想起来,那日项安辰神神秘秘来找他,两人第一次交谈,也是与这里差不多的衙门一角,只是如今景况,已完全不同。
少顷,他握了握拳头,往南事司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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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时。南朝。鹤都以西。
天色还算亮。下过一场雨后,洛文英沿着一列石阶拾级而上,中途望了眼不远处的道观,估摸着还有多少级要爬。
她一路从宫城走出来,已经有些累了。好在彤云宫所在的山,是鹤都西侧一方小山,并不算高,不然她真要跑断腿。
她回头看看山下,猜跟着她的缇骑藏在了哪里,这缇骑也是惨,只听陆雁卿命令要跟紧她,还不能被她发现,全不知道陆雁卿已对洛文英交代过,他会派人来,但主要是为了她安全,不是为了防她逃跑。
缇骑一直跟到山脚,再往上没有躲的地方,只好等在下面。
洛文英暗自笑笑,继续向上走。
其实她心里也没有底。她只在北朝时,听叶开颜提过一次,说当年从国子监被选走的几名同窗,后来都潜伏在南朝各个坤道观。更详细的叶开颜没有说,洛文英知道这是玄衣卫内部的机要,也便没多问。
前日她忽然想起来,也顺势猜测,叶开颜孤身来南朝,不可能全无助力,如果需要人帮手,大概率会找这批暗卫帮忙。
离鹤都最近的彤云宫,也就是最可能的地方。
虽然也只是可能。
洛文英喘口气,眼看着快走到彤云宫古朴威严的大门,突然见门下走出一名女道人,低着头,快步下山。
道观常有生人进出,入夜前不闭,女道人似乎也习惯了,并不看洛文英一眼,只管自己走。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洛文英打量过她的面庞,一下怔住。
“黄……子规?”她低声问,“是黄子规吗?”
女道人透出一瞬的惊愕,脸不由朝向了洛文英,但几乎同时,她又低下头。
“姑娘该是认错人了,”她正色道,“贫道道号澄如,并不认识你口中的名字。”
但她抬脸的那一刻,洛文英已更加确认她的身份,也顾不上其他,一手扯住她的袍袖。
“子规,是我,”她恳切道,“你好好看看,我是洛文英!”
黄子规的脸她绝对不会认错,在国子监时,两人平日就学就隔了一张桌,叶开颜要歃血为盟那次,黄子规也就站在洛文英身边,叶开颜晕倒,还是黄子规与洛文英一起把她背去的医馆。
如今尽管带上了岁月的印痕,还胖了些,但黄子规大貌上并无变化。
洛文英这样说,这位自称澄如的女道人也犹疑了。她仔细将洛文英看了又看,末了神情大惊。
“真的是你?”她瞪圆了眼,“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们都说——”
洛文英抬手止住她的话。一两句说不清楚,她便把黄子规拉到靠下更远处的台阶,避开彤云宫大门,把自己的境况简短截说。
黄子规越听眼越大。“我真以为你已不在了,没想到……”
洛文英也不免百感交集,拉着黄子规的手说不出话。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黄子规连声道,“我以为日后再见不到你,还好你仍在。”
“可你为何在此地?”她又问,“看情形,你该不知我在彤云宫,也必不是来找我的。”
“确实不是,”洛文英道,“我是想来问问,最近开颜有没有来找过你们?”
“开颜?叶开颜?”黄子规眨眨眼,“她现今不是玄衣卫统领么?她也随你一起来了?”
“个中比较复杂,”洛文英来不及多解释,“你只需告诉我,她来没来过。”
“这我倒不知道,”黄子规摇头,“多年未见她了。”
“道观里也没有什么异常?”洛文英又问。
“异常是有的,”黄子规忽然抬眼,“你还记得谢春枝么?”
“记得。”洛文英点头。
“她如今道号澄心,与我同在一观,”黄子规解释,“也是现下南朝所有暗卫的总领,这边一应事务,都由她统管。”
“但是?”洛文英感觉一阵不安。
“但是两日前夜间,她下山去,到现在都还没回来。”黄子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