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意外
烟波人长安2025-04-29 08:594,940

  半个时辰后。

  洛文英重又一人下了山。天色暗下来,走到快离了道观台阶的地方,她险些踩空摔一跤。

  她吸口气,扶着身旁一棵树站稳。

  不远处有细微的动静,洛文英知道这是陆雁卿派来的缇骑,也不理会。

  黄子规对她说的事,超出了她的预料。

  澄心,或说谢春枝,不会无缘无故深夜下山,还不交代去处,想来一定是叶开颜找过她,请她帮忙,助自己回江北。

  而谢春枝也不可能一句话不留,就随叶开颜过江,叶开颜更不会这样做事。

  那如今的谢春枝,怕是凶多吉少。

  只是不知道,谢春枝遇到了什么意外,是否人祸,若是人祸,又发生在叶开颜离开之前,还是之后。

  洛文英倾向于后者,毕竟不管是谁,抓到了北朝玄衣卫的统领,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透出来,何况要抓叶开颜,也并不容易。

  那很可能便是,叶开颜刚顺利离开南朝,谢春枝就被追踪的人抓住了。

  也即是说,叶开颜和陆静姝大概还是安全的。至于为什么陆静姝还没回来,或许是在北朝那边发生了什么。

  但抓谢春枝的人是谁?

  对方没有大肆搜捕彤云宫,说明他们并不事先清楚谢春枝身份,也说明他们绝非朝廷里的正路,不然仅就彤云宫坤道人与北朝有染这一条,就够对彤云宫立罪了。

  陆雁卿的缇骑也不可能,他要是能追到谢春枝,就不会还在担忧陆静姝的下落。

  看来还是与那群来路不明的死士有关……

  洛文英庆幸自己来了彤云宫一趟,她越发感觉,这伙潜藏在朝廷之外的人,非常不简单,加之他们完全在暗处,形势便更加危险。

  他们能迅速发觉谢春枝与叶开颜的联系,足以证明他们暗地里掌控了鹤都里的不少动向,也早有布局,而能在城中安插这样的人,还能长期不被发觉,背后指使者,也必然远非寻常要员。

  虽然目前看来,他们获知的信息并不多,不然不会等到叶开颜都要走了才出手,对洛文英的身份,应该也不清楚。

  但洛文英往城中走的脚步还是停了一瞬。

  他们是真的不清楚,还是在谋划别的?

  她心里的雾越来越大,一路蹙着眉,毫没意识到自己已走回了鹤都,进了城门。城里更暗,四处都点起了灯,洛文英走上往仁声坊的大路,冷不丁发现不远处站着陆雁卿。

  

  陆雁卿似乎在等她。洛文英也发觉,身后跟着的缇骑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她倒不在意,直直走过去。

  “还是怕我跑了?”她故意问。

  “不怕,”陆雁卿平静道,“是……刚散值,心想你差不多也该回了,便过来看看。”

  “彤云宫那边如何?”他问。

  “你先说你那边。”洛文英心知陆雁卿不会无缘无故跑过来。

  陆雁卿点点头。“我去了皇城司,”他道,“也给沈大人看了你的腰牌,她都接受了,不过我没有把她牵扯进去,只是找了个由头,在皇城司查了查。”

  “确实有名册对不上的事,”他又道,“但皇城司不归缇骑管,我也不便明察,布了线,看看私下里能不能查出来什么。”

  “名册上该都是假名字?”洛文英猜。

  “是,”陆雁卿浅浅一笑,“背后之人敢这么做,就定然不怕查,能想到,不过不可能一点漏洞都没有,还是能查的。”

  “都督府,并京畿一带各卫所,我也都传下令了,”他接着道,“皇城司空名册总共四十三人,背后之人要做这么大的事,仅这点人肯定不够,其他地方,应该还有。”

  “我也这么想,”洛文英道,“开颜掳走静姝那天夜里,他们还做了别的事。”

  她把彤云宫澄心的遭遇,告诉了陆雁卿。

  陆雁卿听得一怔。“坤道观里,藏了北朝的暗卫?”

  “有些年头了,”洛文英也不想瞒他,“我之前也只是有所耳闻,今日才算确知。”

  陆雁卿没说话,洛文英凌厉地看他一眼。

  “我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告知你这些,”她道,“你最好是不要去找她们麻烦,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

  “我没这么想,”陆雁卿摇头,“两边各有暗卫,都是常事,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仅是你在南朝时,还是你……走后,除非她们存心作乱,否则缇骑都不会动她们分毫,我也只当不知道。”

  说到走,他话里似有别的意味,但转瞬即逝,洛文英也没抓到。

  “所以你觉得,这位坤道长,是被同一伙人劫走了?”陆雁卿回到正题。

  “只可能是这样。”洛文英道。

  “但也不知道,澄心如今是死是活……”她又道。

  “想必还活着,”陆雁卿神情严肃,“听你的意思,她并未习过武,不太能反抗,抓走她细审,得益定比杀了她更大。”

  “不过就算活着,也不会好过,”他又慢慢摇头,“且她掌握的事情,对你们很不利,还是要尽快找到她。”

  “你有想法么?”洛文英问。

  “没有,”陆雁卿坦陈,“但我即刻回十三所传信,让江边搜寻的缇骑分一支出来,在彤云宫临近的江岸巡查,兴许能发现踪迹。”

  洛文英点点头。“我还道能找回静姝,”她黯然道,“还是食言了。”

  “你没有对我保证过什么,不算食言,”陆雁卿轻声道,“静姝……我信她定然无恙,大概只是被旁的事阻住了手脚。”

  “又或者……”他苦笑一下,“她不愿见我,根本不想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洛文英能感觉到他勉力藏起来的忧心,不论如何,至少他还是极在意自己妹妹的安危。

  洛文英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换了方向。

  “那你觉得,这个背后的人,会是谁?”她问。

  陆雁卿反而看看她。“你一定有想法了。”

  洛文英垂下眼皮。“我也不确定,”她道,“但能做出这么大阵仗的,除了你,朝廷里大概也就只有三人。”

  “三人?”陆雁卿一怔,“不是两人?”

  洛文英抬起眼。“对,还有一人。”

  陆雁卿刚要问是谁,突然身后传来马蹄声,紧随着是一声喊:“陆大人!”

  洛文英与他同时看过去。前面路上的行人仓皇避让,闪出的通路里,一名缇骑正飞马而来,到陆雁卿身侧,猛地勒马停下。

  “怎么骑这么快!”陆雁卿瞪他,“伤到人怎么办?”

  “陆大人!”缇骑顾不上受责,“出事了!”

  他翻身下马。“正所接线报,云县又有疑似成王党活动!”

  “成王党?”陆雁卿一挑眉,与洛文英对视一眼,“属实么?”

  “还不知道,”缇骑喘口气,“但八成是,消息似乎也从县里递到朝廷了,左相大人说,要你亲自去云县一趟!”

  “现在?”陆雁卿愈发惊讶,“这当口,我怎么走得开?”

  “属下只是传令,”缇骑为难道,“镇抚大人刚也在,对左相大人派来的人说了,陆大人走不开,但……但上头就是要大人去……”

  洛文英忽然想到什么,但没说,眼睛紧盯着陆雁卿。

  陆雁卿无奈,只好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同陆侍郎商议一下。”

  缇骑似乎是打算带他一起走,还在犹豫,陆雁卿推了他一把。

  “先回去,所里等我!”他低喝道,“还有,京城不许跑快马,放慢些!”

  缇骑只好重新上马,策马小跑着原路赶回去。

  “这种时候,又有成王党?”陆雁卿自顾自道,“但晨风渡的案子,殿下只给了三日,眼下——”

  他摇摇头。“事情怎么都赶在一处了,”他叹口气,“晨风渡、成王党……虽然有镇抚暂代副指挥使,但他身体这几日一直不好,成璧近来又有些奇怪……”

  洛文英心下一动。“成璧?”她问。

  “对,”陆雁卿道,“前阵子……与他有过点冲突,那之后他就和我多有疏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冲突之前,他就不太一样了,”他又道,“原本他一向节俭,却花大价钱购置了新的斗篷,性子也有变,我还在想,是不是我待他太严格,还是要——”

  洛文英手忽然搭上他的胳膊。

  “你去吧。”她看着陆雁卿的脸,果决道。

  陆雁卿错愕地看看她。

  “去吧,”洛文英重复道,“去云县,今夜便去。”

  陆雁卿更加不解,似要问为何洛文英有此一言,看过洛文英神情,又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

  “你是说——”他把后半句话收在口中。

  洛文英眼神深远。她知道陆雁卿一定领会了她的意味,也不说话,只是重重点点头。

  “还有,你手下缇骑,能不能借我两个?”她又问。

  一时间,讶异混杂着困惑,种种神色闪过陆雁卿眼底,但末了他忽然恢复了平静。

  他也没有说话,只对洛文英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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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辰时。南朝。寻龙江下游一隅。

  “姑娘?姑娘?姑娘你醒一醒。”

  陆静姝感到一只手在轻推她的身子,要睁眼又睁不开,眼皮和身子都千钧重,还感觉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裹得难受。

  听声音,身旁是位老妇。陆静姝挣扎了一阵,终于提起了力气,猛地睁眼坐起来。

  确实是位老妇。老妇吓了一跳,也站起来,往后退了退。

  陆静姝眯起眼,左右看了看,发现她好像是在江边一片荒地上,四周还围了几个人,都是普通乡民打扮。

  “我这是在哪儿?”陆静姝开口,嗓音还有些嘶哑。

  “哎呀姑娘你可醒了,”老妇先道,“你怎么自己落到这里的?这大冷天,你快活动活动,没冻坏吧?伤到哪里没有?”

  陆静姝这才看到,她身上被人披了一件薄袄,看样子是老妇给她披上的。

  “我在哪儿?”她又问。

  “咱这里是洪县治下桐村,”人群里,一名拄拐的老人道,“老朽是本村村正,姑娘是哪里来的?”

  “洪县?”陆静姝睁大眼,“洪县在哪里?”

  “洪县在合州,”老村正微微笑道,“此处再往东些,就快入海了,还好姑娘船在江侧翻了,又上了岸,不然可就危险。”

  “还是程家大娘出来拾柴,看见你躺在这,”他指指那名老妇人,又道,“看你身上衣服,你可是北朝人?”

  陆静姝眨眨眼,回头去看江面,看见她来时的船已经翻倒,一半船底露在江水中,还有一件泡湿的衣物半压在船下,正随着江流起伏。

  她忽然想了起来。

  两日前,她撑着叶开颜载她去北朝那条船,一人离开的江北岸,但她忘了,她不会撑船,从前逃出陆家,过露白河,都是友人帮她的。

  勉强坚持到江心,她遇上了急流,硬生生连人带船被卷走,漂了大半日,昨日晚些时候好不容易找到办法靠岸,不防又撞在江底的暗石上,船只翻过去,把她甩上了地面。

  本就又饿又累,这一下让她昏了过去,估计到早上,才被那位老妇人发现。

  临走前,叶开颜看她穿得单薄,还把自己的厚衣服给她穿上了,想必连老妇人在内,村民都以为她是北朝来的,也不敢轻动,先给她保了暖,打算等她醒转再说。

  两边朝廷互相看不过眼,对远处的县里村里来说,倒与北朝没什么血海深仇,尤其上年纪的,大都从大梁时过来,还都念着两边同出一源,对北朝人少有敌对之心。

  不然她可能已经被五花大绑了。

  想到这里,陆静姝心里一惊,赶紧起身,手拿起身上的薄袄,先后退一步。

  “姑娘别怕,”老妇人安抚她,“就算你是北朝人,咱们也不会对你怎么样,你放心,村正都没有往上报,只要你没事便好。”

  “是啊姑娘,”人群里另一名老妇人道,“你别怕,不管你遇上啥事,都跟咱们说,你要回去,咱们也帮你回去,不告诉——”

  陆静姝摇摇头。“我不是北朝人。”

  

  说着,她扯开叶开颜给她的衣物,露出下面的便服。

  几名村民下意识拿手捂住脸,不去看她,俄而放下手,才认清陆静姝身上便服的南朝式样。

  “啊呀!”那位程家大娘一抖,“你……你还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陆静姝身上的便服,放在京城世家里普普通通,给别人看来可就不一般了。陆静姝也不好多解释,又把衣服掩上。

  “可你咋穿着北朝的外衣?”那另一名老妇人问,“这是咋回事?”

  “不管咋回事,”程家大娘又道,“是自家女子就更好说了,快,姑娘,跟我到家里去,把衣物换一换,天多冷呐——”

  陆静姝又摇摇头。她方才简单活动了一下,万幸身上似乎没有伤,只是头还有些疼,不过眼下这些都顾不上了。

  “村里有马么?”她问。

  “马?”程家大娘去看村正。

  “马是有一匹,”村正道,“不过平日都是套车用,姑娘要来做什么?”

  “鞍具呢?”陆静姝又问,“鞍具齐么?”

  “多年不用了,”村正接着道,“有倒是有……”

  “可否借我一用?”陆静姝继续问,“各位救了我一命,小女子感激不尽,日后定当回报,但如今我还有急事,还请村正帮帮忙。”

  村正有些迟疑。“可姑娘你——”

  “姑娘,还是先歇歇吧,”程家大娘再道,“也不急这一会子,你流落到咱们桐村,你要出个好歹,咱们怎么跟你家人交代呀。”

  陆静姝又摇摇头。“麻烦了。”

  两刻钟后,陆静姝一人一马,驰出了村。

  她身上多了件厚袄,怀里沉甸甸的,揣着几块干粮和一壶水,这都是桐村里妇人们硬塞给她的,她不拿就不让她走。

  陆静姝仔细问过村落所在,也问过了几名妇人与村正的姓名,全记在心里,等之后安稳了,再携礼向他们拜谢。

  桐村坐落的合州,离京畿不远,是京畿往东最后一个州府,但桐村还在合州最东端,算算就她胯下这匹老马,哪怕不出意外,跑回鹤都都至少要三天。

  她本想着去洪县的官家驿站,换一匹快马,但又想到自己现今一无所有,根本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又是女子,官府不把她扣下来都算客气了。

  最后只能先如此,她心急如焚,不想在旁枝末节上浪费时间。

  她要尽快找到洛文英。

  那日叶开颜刚定下来,要送她回南朝,就遇上了那个叫织锦的女子来找,叶开颜说织锦姓棠,是大理寺寺丞,也是镜阁的人。

  听她们交谈,棠织锦是向玄衣卫打听过,大概知道叶开颜会从玄衣卫暗渡登岸,于是急急离了洛城,到那边等她。

  而棠织锦带去的,是更十万火急的消息。

  这个消息,必须让洛文英知道。

  

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 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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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女应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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