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北朝。洛城。宫城。
午时起,内阁、六部、五寺等等,朝廷里数得着的要臣大员便纷纷向显阳殿赶来,早就没了早朝,这些大臣也顾不上请示,通知过司礼监,就忙不迭拥进显阳殿。
宫城里今日也格外忙乱。刺骨的寒风里,京师卫如临大敌,严守各处大殿,内廷九监的宦臣们四处飞奔,内外传令,看见一众大臣提着官服奔上显阳殿前的台阶,又纷纷避让。
平素生人勿近的显阳殿,也大开着门,不多时,大臣们便把前殿挤了个水泄不通。
各色官服下,多半都是男臣,零星夹杂着三四个紫衣的女官,二十多人站作一列,眼睛齐刷刷看着对面一人。
李青苹仍旧起得晚,被司礼监匆匆叫起来,但两眼里更多却是兴奋。他照旧大敞着怀,踞坐在毛垫子上,神采奕奕。
“来说说,怎么回事?”他轻快道。
“圣上!”内阁次辅先站出来,“请圣上先恕臣等鲁莽,但事情紧急,南朝已凶相毕露,如今必由圣上立刻决断!”
李青苹揉揉耳朵。“废话就免了,”他继续道,“我听说,死了不少人?怎么回事?南朝不是说来送礼的?”
“南朝赠礼是假,暗渡陈仓是真!”内阁次辅拜道,“圣上定已知道,昨夜里,南朝军士借我南事司接礼之际,趁夜杀害南事司衙役并卫所军共一十五人,还焚毁了半个晨风渡,这显然是早有图谋!”
“圣上!”又一名内阁辅臣高声道,“南朝狼子野心,丝毫不顾两边先帝定下的江侧之盟,此事绝不可善罢甘休啊圣上!”
“说得好!”李青苹突然一拍手,吓了几个大臣一跳。
“我就说姓梁的之前派个使团过来,就没安好心,”李青苹干脆站了起来,“到底是藏不住了。”
“好!”他又一拍手,“既然他要搞事,我北朝也不怕!他杀我的人,那我就杀回去,看谁的手硬!”
他昂首而立,站出了一股气势。底下大臣低着头相互看看,最后还是内阁次辅开口。“圣上,若臣等未领会错,圣上的意思是——”
李青苹有些不耐烦,眼看向大殿一侧。“拾玉?”
拾玉照旧默立在大殿柱下阴影中,此时才小步走出来。
“圣上的意思是,战。”他轻声道。
在场大臣全部一怔,又好像这句话正合他们意图,多数反而松了神情,频频点头。
“臣等亦是此意,”内阁次辅又道,“南朝此番实在心狠手辣,必要杀一杀他们气焰,圣上英明!”
一阵热潮中,李青苹正要露出笑意,同时却有一道女声响起。“臣不敢苟同!”
所有视线都投向群臣后方,一名女官抖抖袍袖,往前走了走。
“圣上,”她拱手一拜,“此事圣上还需三思,莫说对南朝宣战,两朝三十年安和便毁于一旦,必一发不可收,仅晨风渡遇袭一事,是否南朝蓄意图谋,还未有定论——”
“你先别说了,”李青苹打断她,“你是?”
女官一愣,似乎全没想到会遭此一问。
还是萧弄玉先站出来。
“圣上,这是鸿胪寺右少卿,何天慈。”他道。
“右少卿?”李青苹皱起眉头,“鸿胪寺卿不在吗?轮到个右少卿管事?”
众臣一怔。拾玉刚要笑眯眯开口,萧弄玉伸只手,冲他点点头。
“圣上繁忙,许是忘了,”萧弄玉沉声道,“鸿胪寺卿程大人上月方致仕,还未选人接替,现事务均由何大人代管。”
“哦哦,”李青苹眉头稍展,但看何天慈的眼神仍有嫌恶,“那礼部呢?礼部都还没说话,你鸿胪寺喊什么?”
“回圣上,”何天慈再拜道,“两朝来往,鸿胪寺自然牵涉其中,况此事来得蹊跷,以臣之见,不像南朝始光帝所为,还请圣上——”
“蹊跷?”李青苹又打断她,“我问你,来的是不是南朝送礼的人?”
何天慈又一愣。“确是……”
“那杀人的,是不是送礼的?”李青苹再问。
“是……”
“派人来送礼的是不是梁起鸾?”
“是……”
“好,”李青苹点点头,“那梁起鸾派人来送礼,送礼的南朝兵士杀了我渡口的衙役,我说这事是梁起鸾做的,是南朝挑事,有什么问题?啊?哪里还有蹊跷?!”
他怒目瞪着何天慈,何天慈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臣清楚其中关联,”末了她道,“只是此事做得实在过于明显,恐怕另有隐情,臣以为——”
“你以为个屁!”李青苹指着她骂道,“死了十几个人,你跟我说什么蹊跷什么隐情,傻了吗?滚出去!再给我听见你说这些,我治你大罪!”
何天慈张张嘴,说不出话。萧弄玉适时上前两步,轻轻拍拍她,示意她先退下去。
“圣上息怒,”萧弄玉站上何天慈的位置,笑了笑,“何大人身负外事,有此顾虑,也是理所应当,涉及议战,确实该缜密思量,圣上就不要怪她了。”
李青苹见他这样说,气平了些。
“那萧弄玉你也觉得,不能打?”他问萧弄玉,“你也觉得晨风渡那事情有蹊跷?”
“何大人在鸿胪寺多年,看得定比臣准,何大人说有,那大概确是有。”萧弄玉道。
何天慈从后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但无论如何,”萧弄玉却又道,“是南朝兵众屠戮我南事司,此事确凿,我朝若忍气吞声,实在难以平愤,故臣所看——”
他看看周围的大臣们。“该有一战。”萧弄玉道。
“那不就得了,”李青苹大手一挥,“你说这么多,我还以为你要阻我,既然你这内阁首辅都发话了,那便打一仗!”
“不过,”萧弄玉再道,“这一仗,如何打,何时打,还需细商议。”
“这还商议什么,”李青苹意气风发,“要打就打一场大的!我北朝养兵多年,等的就是这时候,南朝也不是第一次欺负人了,此前,此前……”
他歪起头,像是要说什么又想不起来,琢磨半晌,只好又看向了拾玉。
“圣上的意思,”拾玉又开口,“此前两朝约定共拒外敌,南朝迟迟不动,背约妄为,弃我北朝凤武军不顾,致长公主仙去,当是时,我朝顾念两地之缘,从未追究,可如今新仇旧恨,可不能随便就算了。”
“对!”李青苹接着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主母之仇我还未报,他南朝又想骑在我头上,这绝不能忍!这次出兵,一定杀过江去,扫平江南!”
“拾玉,”他一指拾玉,“你司礼监拟旨,东西北三大军府,加荆南道屯军,一并起兵,明日我也准备准备,动身南下!”
几名大臣一惊。“圣上……要南下?”萧弄玉问。
“对啊,”李青苹随意道,“难得一战,怎么少得了我?这次我要御驾亲征!”
这话一出,整个显阳殿都动了,一应大臣面面相觑,瞠目结舌,赶忙全拜下去。
“圣上,此事不可啊!”仍是内阁次辅先道,“圣上要三军齐发,荡平江南,臣等同意,但圣上龙体贵躯,怎能亲临战事?”
“是啊圣上!”另一名大臣也急道,“战事凶险,圣上又无子嗣,若有个闪失,不说朝廷如何,臣等何颜去见列祖列宗?”
“你这是什么话,”李青苹瞪他,“盼我死是吧?”
“臣等不敢!”又有一名大臣站出来,“只是交兵之时,形势纷乱不可判,臣等绝不可任圣上涉险,还望圣上三思!”
“望圣上三思!”满殿大臣再拜,独何天慈一人直直站着,面无表情。
“你们……”李青苹有些气恼,“好不容易有个一展我身手的机会,而且我亲自上阵,将士们不是士气更高吗?我爹在世时,每每临战也是身先士卒,我就不行了?”
“今时不同以往啊圣上,”内阁次辅又道,“大梁时,先帝久据夏寒江以南,身经百战,早习惯了马头饮刀,可如今——”
“你是说我不如我爹是吧?我——”李青苹又要发火,拾玉却动了动。
“圣上,”拾玉说话了,“此事重大,圣上不如听听萧大人的?”
李青苹一脸不快。“那,那萧弄玉你说。”
“臣略有不同想法,”萧弄玉低着头道,“确如圣上所言,圣上亲征,能鼓振三军,圣上深受先帝教诲,先帝奋武,圣上自也不输,且我北朝军锤炼多年,阵前定严护圣上,保圣上无恙,亲征之事,并非全然不可。”
李青苹面上有了喜色。“我就说吧,还是萧弄玉你——”
“只是,”萧弄玉不动声色道,“战事方议,还有太多不确知,圣上若贸然起行,终归不妥当,不如圣上再等一等,等三军集结,试探过南朝情况,倘还有必要,再启程南下?”
他抬起头。“再者,圣上离了宫城,圣上的天宫玉阁,还有谁顾?圣上姑且忍耐,把那天宫玉阁料理好,再走也不晚。”
这倒是说在了李青苹心坎上,他一下跳起来。
“也对,”李青苹点点头,“我还差一点就完成了,交给别人看管我也不放心……还是萧弄玉会说,那、那就听你的吧,我先不去了。”
众大臣终于松了口气,接二连三起身,好几人都使劲擦着额头的汗。
“但大军起行,总要有个大将军吧?”李青苹忽然又问,“派谁去?”
俄而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等等,”他往朝官里一指,“怎么还有个穿青衣的?谁混进来了?”
众人视线又转向后面一人,一名青衣的官员突兀站在人群里,也不说话。
“圣上慧眼,”另一名蓝袍的大臣赶紧道,“此人是我大理寺司务,周子容,年少有为,思虑过人,为臣出了不少主意,这回这么大事,他也想来听一听,臣便斗胆把他一并带来了。”
“哦哦,”李青苹一点头,还有了点笑意,“我说呢,你江衍带来的,那来就来吧。”
“你刚说他是什么职务?”他问。
“回圣上,司务。”江衍答。
“司务,”李青苹沉思片刻,“也别司务了,这个,周——”
“周子容。”
“既然你这么欣赏他,做个九品司务太屈才,即日起,提寺丞吧,”李青苹随口道,“还在你之下,但以后做事方便。”
江衍喜出望外,立时扯着周子容拜下去。“谢圣上!”江衍道,“正巧晨风渡的事,大理寺要去南事司查,臣近日微恙,那臣便让子容去了。”
“好,好,”李青苹连连点头,“江衍你身子不适,就好生休息,周子容,你好好查一查,查清南朝罪责,正好写成檄文,与他们堂堂正正地打!”
“圣上——”又一名大臣却面有难色。
“怎么了?”李青苹扫他一眼。
“江大人提携属下,臣也为江大人高兴,”大臣道,“但大理寺寺丞左右二员,从不增设,如今左右寺丞都已有人,是不是……”
“撤一个下去不就行了?”李青苹不以为意。
“这……”大臣看看身前的内阁次辅,内阁次辅悄悄摇摇头。
这时拾玉再度有了动作,他走到李青苹身侧,小声耳语几句。
“哦,有个女官?”李青苹一抬眼皮,“那正好,把她拿下来。”
“圣上!”何天慈又往前一步,“大理寺棠织锦棠大人,入大理寺来从未有过错,自兵部右侍郎迁为大理寺丞,已是重责,圣上怎可如此轻断?”
“你怎么这么多话,”李青苹皱眉道,“江衍对朝廷多重要你不知道吗?现在江衍要举荐贤才,跟你有什么关系?”
“圣上,”萧弄玉又出来打圆场,“将周大人提寺丞,倒无不可,只是棠大人也可惜,镜阁如今人也不多了,不如这样,圣上把棠大人迁到我这边,做个辅手,如何?”
李青苹眨眨眼。“也行,随你,”他说着,再瞪一眼何天慈,“何天慈,你看看萧弄玉的心胸!你一个女官,往后这种事少说话!”
何天慈像要反驳什么,但萧弄玉手在身后摇了摇,何天慈咬咬牙,忍了下去。
“咱们接着说打仗的事吧,”李青苹伸个懒腰,“督军怎么办?定谁啊?”
“圣上,先不说督军,”内阁次辅道,“臣另有一问。”
“你问。”
“圣上要三大军府并荆南道齐动,”内阁次辅瞥一眼萧弄玉,“那凤武军一支,该如何?这凤武军虽在白鹿关折了一阵,但总归是我北军精锐,是否一样征调?”
“凤武军?”一提凤武军,李青苹就不耐烦,“叫她们去干什么?我北朝男儿个个能征善战,非要靠这班女军么?”
“臣明白,但如此一来……”内阁辅臣顿一顿,“大军起行,后方便大为空虚,凤武军扎在北军府,无人能压制,恐怕大有风险啊。”
李青苹一愣。“有这种事?”
他原本都坐下了,又站起来。“你是说,她们要造反?”
“或许不至于此,”内阁次辅答,“但,不可不防。”
李青苹看看大臣们,又看看拾玉,一下子六神无主。“那,那你说该怎么办?”
“以臣之见,”内阁次辅眯起眼,“不如就此,将凤武军拿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