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了这一连串的风波,城东的济春堂,算是彻底在这座边城里站稳了脚跟。
从断喉的急症,到中邪的怪病;从被人砸场、断药、登门收买,到一桩桩化险为夷,杨胡这块招牌,硬是在明枪暗箭里,越擦越亮。如今满城但凡有个疑难杂症,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城东那位年轻神医。
求医的人,从天不亮就在巷口排起了长队。有抱着娃娃的妇人,有拄着拐的老者,也有从邻县、乡下赶了一整夜路来的庄稼汉。从前那些背地里嚼舌根、说他“乳臭未干的野郎中”的体面人,如今一个个换了副面孔,争着上门来结交。城里的格局,不知不觉间,已经以城东这座济春堂为中心,悄悄地变了。
那些曾经欺到他头上的、看他笑话的,要么灰头土脸地避着走,要么也只能赔着笑脸来求医。这座边城里,再没有谁敢小觑城东那位年轻神医。
杨胡一人忙不过来,便把寻常的小病、复诊,分了一半给苏晴。这位新入门的女徒弟,主理痢疾、调理脾胃这些她拿手的方子,竟也像模像样,渐渐能独当一面。济春堂里里外外,陆嫣管着药材出入与抓药,陆柔管着账目与采买,柳叶管着护院与城里城外的腿脚差事,苏晴管着医助与诊务,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医馆的名气大了,进项也水涨船高。杨胡却没把银子捂在手里。一部分添置了上好的药材,一部分悄悄接济了城里那些看不起病的流民、孤寡,更多的,则投进了城外那片药园。他打算把药园再扩一扩,自己种药、自己制药,往后便不必再受制于人,断药那样的事,再难掐住他的命脉。
“公子是想,把这医馆,做成城里数一数二的医庄?”陆柔捧着账册,眼睛亮亮地问。
“嗯。”杨胡点头,“医馆、药园、再加上一间自己的制药坊。手里有药、有方、有人,根扎得越深,那些想动我们的人,就越难得手。”
陆柔郑重地点了头,把这桩心思记在了账上。这些时日,她已从当初那个只会看人眼色的丫鬟,长成了能替杨胡打理一摊产业的当家人。陆嫣管药、苏晴管诊、柳叶管护院与差事,几个女子各有各的本事,把一座济春堂操持得滴水不漏。杨胡看在眼里,心里是说不出的踏实。这个在异乡白手起家、又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如今总算有了几分根基。
这是经了断药一劫后,他想得最透的一件事。
而那只暗处的手,自打那回派管事登门“招安”碰了软钉子之后,便彻底沉寂了下来。城里收伤药的、断药的、寻衅的,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黑手蛰伏着,再不敢在明面上对济春堂动一根指头。杨胡的医名、周府的势、还有那位深藏不露的“贵人”,三样压在头顶,那只手掂量再三,也只能暂时缩回爪子。
可杨胡心里清楚,这不是退,是忌惮,是蛰伏。
愈是这般风平浪静,他愈是不敢松懈。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平静”。城里那一连串的明枪暗箭,从泼皮砸场到断尽全城的清热解毒药,哪一回不是来势汹汹?如今对方偃旗息鼓,绝不是认了输,而是在暗处重新盘算、等一个更狠的时机。一条吐过信子却没咬中猎物的毒蛇,盘起身子蛰伏的时候,往往最是危险。借着医馆日常的便利,他把查那条线的活计,悄悄分派了下去:苏晴在药行里有的是耳目,谁家在收什么药、往哪儿运,瞒不过她;柳叶脚程快、识途,城里城外的货道、关卡,由她去摸;那条线的根在军中,那些关隘调度、军需往来的门道,则得靠秦英。
“城里收伤药的货栈、往北去的货道,我盯着。”苏晴低声道。
“出城的关卡、押货的车马,交给我。”柳叶道。
杨胡点头。他要扳的那只手,把网铺得极广,单凭一个人,断难理清。可如今他手里有医名、有人手、有济世救人的由头,正好把这查案的活计,化整为零,藏进医馆的日常里,神不知鬼不觉。
一张看不见的网,正被这一院子人,悄无声息地,一根线、一根线地理着、织着。那只暗处的手织的是吞噬的网,他们织的,是收网的网。
而秦英那道始终缠着的箭伤,调养到如今,也快要彻底好利索了。
夜里,杨胡替她换药。那道当初险些要了她命、又让她结识了自己的箭伤,如今只剩一道淡淡的疤。
那道当初让她结识了自己的箭伤,是杨胡一刀一刀替她清的脓、一回一回替她换的药。从那个被蛮族追杀、高热昏迷、命悬一线的“死人”,到如今这个能替他撑起半边天的并肩之人,这一道疤,记着的是两个人这一路同生共死的来处。
“伤好了,你反倒不痛快了。”杨胡收了药,看出她神色里那点说不清的滞涩。
秦英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伤好了,就该回去了。可我这个‘死人’,回不去。我的兵,还在那座关上,缺医少药地熬着,被那只手一点点蛀空。”她攥紧了拳,“我躲在这院子里,安生是安生……可一想到他们,我这心里就跟扎了针似的。”
杨胡握住她的手。
“你回不去军营。”他低声道,“可你能跟我一起,把那只手揪出来。蛀空你那座关的,不是关外的蛮子,是这只藏在自己人里头的手。断了它,比你提刀冲回去,管用一百倍。”
秦英抬眼看他,灯下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柔了一柔。
“我知道。”她轻声道,“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把这城里的事了清,等你那扇通往军营的门,彻底敞开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又道:“城东那独臂老卒的腿,你治好了。这事,怕是已经传进营里去了。军中缺医少药,缺到了什么地步,没人比我更清楚。早晚有一日,他们会来求你这位神医,进那座营。”
杨胡心头一动。秦英说的,正是他这些日子隐隐盼着的那条路。一头是济世救人的医名,一头是查内奸、雪沉冤的死结,两条线,终将在那座大营里,拧成一股。
窗外,夜色沉沉。
济春堂的灯火,在这座边城里,已成了一盏谁也不敢轻易吹灭的灯。而灯火映不到的北边,那座大营,那条线的尽头,那只蛰伏的手,正静静地,等着这一院子人,一步一步,走过去。
而这一院子人,也正攒着劲,等着把那只手,从最深的暗处,连根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