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老卒
杏雨书风2026-09-12 13:532,231

那独臂老卒,是隔了几日才又来的。

头一回他来请杨胡去边关,被婉拒了。军营不是郎中说进就能进的地方,杨胡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往那座大营里凑。可这老卒,竟自己拖着一条烂腿,从城里寻到了济春堂。

杨胡一看那条腿,眉头就皱了起来。

老卒姓孙,断了一条胳膊,左腿小腿外侧烂了一大块,溃烂的疮口黑紫渗水,结着痂又溃开,反反复复,缠了他足足两年。裤腿一卷开,一股腐臭味直冲鼻子。

“军里的医官说,这叫臁疮,是老烂腿,治不好的。”孙老卒咧着嘴,神色却麻木,“说这腿迟早得烂穿了锯掉。我寻思着,锯了就锯了,反正一条胳膊都没了……可前些日子听人说,城东来了位神医,连断药都难不倒。我就想着,再试最后一回。”

杨胡蹲下身,细细看那疮口。

疮面下陷,边缘暗硬,周围的皮肉发黑发亮,一按一个坑。这是常年站着、腿上气血不通,加上伤口反复溃烂、又没好生收拾,拖成了这副死症。城里、军里的郎中治臁疮,无非是敷些膏药、撒些金疮药,把脓往里头一捂,结了痂就当好了。可痂底下的腐肉没清干净,过些日子又溃开,越烂越深。

杨胡又问了孙老卒这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卒的话不多,断断续续地说着:他原是西大营的老卒,守了大半辈子边关,去年一场恶仗,叫蛮子的弯刀削掉了一条胳膊,腿上也中了刀。胳膊保不住,锯了;腿上的伤口却一直不肯长好,反反复复烂了两年。军里的医官给他撒过金疮药,敷过膏子,都不顶用,最后干脆说,等烂穿了筋骨,连腿一块儿锯了便是。

“锯了胳膊,再锯条腿,我这把老骨头,也就算交代在这儿了。”孙老卒说得平淡,仿佛在说旁人的事,“军里像我这样的,多了去了。城头上风吹日晒,腿上破个口子就难好,烂着烂着,人就没了。军医忙不过来,也治不过来。”

杨胡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治得好。”他站起身,淡淡道。

孙老卒猛地抬头,那双麻木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光:“真……真的?”

“嗯。”杨胡道,“但要受些罪。这疮,得先把烂肉清干净,再一层层养着长新肉,急不得。”

他动了手。先用烈酒、滚水洗净疮面,小刀剜去那些发黑发臭的腐肉。孙老卒疼得额头冒汗,却一声不吭,到底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清完腐肉,杨胡上了生肌的药,又用干净布条,从脚踝往上,一圈一圈把整条小腿缠缚结实。

“这缠法是何意?”孙老卒不解。

“你这腿烂得不愈,一半是腐肉没清,一半是腿上的血气往下淤、上不来。”杨胡一面缠,一面道,“缠紧了,把那淤住的血气逼着走动起来,新肉才长得快。每日来换药,清一回,缠一回。”

这缠缚的法子,城里没有一个郎中会,军中的医官更是闻所未闻。在杨胡看来,这臁疮的根子,一在腐,二在淤。腐肉不清,新肉就长不出来;腿上的血气长年往下淤、回不上去,疮口便总也得不到滋养。前者要靠刀,后者,便要靠这一圈圈缠缚,把那淤住的血气重新逼着流转起来。这道理,他没法跟孙老卒细说,那是他前世行医时早烂熟于心的法门。

孙老卒将信将疑,可那剜腐生肌、一丝不苟的手法,又叫他不由得信。换药那几日,他便干脆住在了济春堂附近的客栈,每日清早就来,由着杨胡清创、上药、缠缚。

接连换了七八日药,那缠了两年、人人都说要锯掉的烂腿,竟一日好过一日。

头两日,剜去腐肉的疮面还往外渗着血水,孙老卒自己都不敢看,只当是回光返照。可到第三日,那股缠了两年、闻着就让人作呕的腐臭,竟一点点淡了下去。第五日,疮口的边缘开始往里收。到第七八日上,那原先黑紫塌陷的疮面底下,竟嫩生生地、一点点长出了粉红的新肉。

这是连他自己都不敢信的事。在军里,在城里,多少郎中都断了死刑的腿,到了这年轻神医手里,竟真的活了过来。

孙老卒看着自己的腿,这条铁打的汉子,眼眶却红了。

“神医……”他哽着嗓子,“军里多少弟兄,都遭这臁疮、烂疮的罪。城头上一站就是一天,腿上但凡破个口子,就再难好。军医只会撒药捂着,捂烂了就锯。这些年,锯掉腿、丢了命的弟兄,我都数不清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杨胡:“神医,你这本事,要是能到军营里去……能少死多少人啊。”

杨胡心头一动。

他望着这个独臂老卒,一时没有作声。军营那座门,他迟早要进。那里有秦英放不下的旧部,有那条线最深的根。而眼前这个老卒,这条治好的腿,这一句“能少死多少人”,便是那座门,朝他递来的又一道缝。

“会有那一天的。”他终于道。

这话,他是说给孙老卒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军中那么多缺医少药、伤病等死的弟兄,那么多像孙老卒一样被判了“锯腿”死刑的汉子,他迟早要去管。那座大营里藏着他要查的人、要救的关,也藏着无数条本可以救回来的性命。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他还得等。

孙老卒走的时候,腿脚利落了许多,一步三回头,逢人就念叨城东那位神医的本事。

不过几日,那独臂老卒的腿被城东神医救回的事,便顺着进出边关的脚夫、伤兵、归乡的老卒,一点一点地,传进了那座青灰色的大营里。

“城东那神医,连烂了两年的老烂腿都能治好,缠几圈布条、剜几刀腐肉,新肉就长出来了。”

“军里的医官只会撒药锯腿,人家那才叫真本事。”

“要是这样的神医能到咱们营里来,弟兄们的伤病,也就有指望了。”

这样的话,在缺医少药、伤病缠身的边军士卒口中,悄悄地传着。一个个被臁疮、烂疮、箭伤折磨的汉子,都把这个还没见过面的年轻神医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军中缺医,缺到了骨头里。一个能把臁疮、烂疮都治好的年轻神医,这个名字,开始在那些缺医少药、伤病缠身的边军士卒口中,悄悄地传开了。

杨胡站在医馆门口,望着北边那座看不见的边关。

他要等的那扇门,正一寸一寸,朝他敞开。

而推开那扇门的,不是刀,不是兵,是他这一双能从阎王手里把人抢回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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