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里,反对的声音,比杨胡预想的还要齐。
马都尉头一个拍案:“三岔坳一百二十里,来回四日。这四日里蛮子若回头咬一口,青石口拿什么挡?城里能站起来的不到两千,抽走八十骑,看着不多,可那八十骑是眼下唯一能追、能截、能报信的一支。”
“再说,”另一个校尉接口,“那坳里躺着十七具,旗都烧了。四十五日过去了,还能有什么活人?”
杨胡把那半截布条摊在案上。
“这是两日前挂上去的。”
“两日前挂的又如何?”马都尉道,“挂上去的人未必还在。也许挂完就走了,也许挂完就死了。杨医官佐,我不是不知道你要去救谁,可打仗不是这么打的。为了几个说不准还在不在的人,把这座城最后一点马力抽空,值不值?”
帐子里静了。
这话说得难听,可句句是实的。杨胡站在那儿,一时答不上来。
他这两个月在青石口,最不缺的就是算账。哪一段城墙一日折损多少,哪一批伤兵十日能回去多少,一笔一笔都在他心里。若把这一趟也摆到账上算,答案清清楚楚:不值。
他心里清楚,若换了别人躺在那坳里,他大约也会说同样的话。四十五日,十七具尸首,一面烧了的旗。按军中的算法,这一队早就该销册了。
半晌,他开口。
“那一支出城的三十来骑,不是我派出去的。”
马都尉一愣。
“是这座城派出去的。”杨胡道,“他们出去,是替城里两千人求援。这四十五日,城里死了两千三百人,能活下来的,靠的是井封了、水烧了、伤兵抬回城头。可他们出去的时候,我们许过他们一句话:等你们回来。”
他把那半截布条收进袖子。
“这句话若不算数,往后再有出城的差事,谁去?”
他顿了顿。
“这四十五日,我叫人封井、烧水、把死了的抬出去焚,弟兄们都依了。他们依,不是因为我说的有道理,是因为我说过的话,一件一件都兑现了。”
帐子里没有人接话。
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沙盘上那些代表蛮子营帐的小旗,昨日已经拔掉了大半,只剩东南角还插着一小簇。
王都尉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案侧,左臂那道刀伤裹着新换的布,人瘦得脱了形。这一刻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杨医官佐,你去,是以医官佐的身份去,还是以拿着这枚符的人去?”
杨胡看着他。
“既不是医官佐,也不是拿符的人。”杨胡道,“我以杨胡这个名字去。”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符。
“我把符还给陈校尉。”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青石口铜符,放在案上,“出城这四日,城里的令,二位都尉共议。我不带一个建制的兵,只带愿意跟我走的。”
铜符搁在案上那一声,很轻。
马都尉盯着那枚符,脸色变了几变。他先前那些话,说的是不该为几个人搭上一座城;可这个人现在把最要紧的那样东西放下了,等于把自己从这座城的命里摘了出去。
“愿意跟你走的?”他哑声道,“你带得走几个人?”
杨胡没有答。这个数他自己也算不准。他只知道城里眼下能骑马的三百来个,多半是各营的建制兵,是马都尉手里最后的家底,一个也调不得。
那一日午后,青石口南门下,站了一百一十七个。
马匹只凑出八十三匹,余下的人是两人合骑,或者跟着跑。杨胡本要往下裁,裁到一半就裁不动了。
杨胡本来只想要八十骑。可消息传到伤兵营那一片棚子的时候,出来的人比他想的多得多。
有二十几个是从“待归队”那一棚里出来的。伤刚养好,刀还提得动,站在队末,谁劝也不走。另有十来个,是东段破墙那一夜从马道口抢回来的。其中一个少了两根指头,挤在最前排,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那一夜箭落得跟下雨一样,杨医官佐蹲在门板边上给他接指头,头都没抬过。这一趟他非去不可。还有崔家那个卖豆腐的,围城四十五日一直在城墙根烧水,锅不停,人也不睡,这会儿背着自家那口铁锅站在队里,说带上锅,路上能给弟兄们烧口热的。
这一百一十七个里,有四十几个身上还带着没长利索的伤。杨胡走过队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一半就不看了。
刘医官也来了。他把药箱背在身上,一句话不说,只往队里一站。
“刘医官,”杨胡道,“城里九百多个伤兵,得有人看着。”
“我留了两个徒弟。”刘医官梗着脖子,“杨医官佐,我行医三十年,头一回信一个比我小二十岁的人。这一趟你要是折在外头,我这三十年,就白活了。”
点到最后,杨胡把名册合上,问了一句:谁家里还有老小的,出列。
没有一个人动。
他又问了一遍。队伍最末有个老兵咳了一声,说杨医官佐,这城里眼下有老小的人家,多半是您从门板上抢回来的。您这话问得,叫我们怎么答。
杨胡把名册收进怀里,没有再问。
苏蘅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等所有人都点完了,才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劲装,剑挎在腰上,背上多了一只药囊。那药囊是秦英出城前收拾的那一只,一直搁在营里没人动。
“我父亲当年,”她说,“死的那一仗,也是没人去接。”
杨胡没有再劝。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
四十五日前,青石口城头是四千三百人。这一刻站在城墙上目送他们的,剩下不到两千。东段那道缺口用土袋垒到了一半,西段女墙塌了三丈,护城河里漂着烧了一半的攻城车。可这座城还在。
城楼上,王都尉把那只没受伤的手举了起来。
跟着,城墙上那一排一排的人也把手举了起来。有拄着枪的,有靠着垛口才站得住的,有一只袖子空着的。
南门那两扇包铁的门板,是四十五日来头一回为出城的人开。开门的还是那个老兵,门闩抬起来的时候,他背过身去,没有看队伍。
一百一十七骑出城,往南,转东,直奔雪岭。日头压在他们背后,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城门洞里去。城门在身后一寸一寸合上,最后剩一线光,也没了。
杨胡骑在最前,袖子里那半截布条硌着手腕。
这一队里,有四十几个身上的伤是他亲手缝的,有二十几个是他从门板上抢回来的。如今他们跟着他出城,去接另外一队人。
他这一辈子,救过的人不知多少。可这一回出城,他心里比动任何一次刀都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