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里的路,他们走了一日一夜。
出城时是一百一十七个,走到雪岭脚下,掉了九个。有两个是马失前蹄摔断了腿,剩下七个是伤没长利索,跑到半路就吐了血,被留在了一处废弃的驿亭里。杨胡给他们留了三日的药和一口锅,让那个卖豆腐的崔老汉留下照应。
崔老汉不肯。他背着那口铁锅,梗着脖子说,杨医官佐,我这口锅是要给弟兄们烧热汤的,人还没找着,我这锅烧给谁喝。
杨胡看了他一会儿,让他跟着。
那口锅从此就没离过他的背。上坡时锅底磕在石头上,一路当当地响,队伍里没有人嫌吵。
夜里在雪岭脚下歇了一个时辰。没有人生火,怕引来溃兵。杨胡靠着一块石头坐了半宿,把袖子里那半截布条拿出来又收回去,来回三四遍。
第二日午后,他们到了三岔坳。
那地方比什长说的还要凶险。四面是乱石岗,中间一片洼地,只有东西两个口子,东口窄得只容两骑并行。谁在坳里,谁就是瓮中之鳖。
十七具尸首还在原地,没有人动过。四十五日的日晒雨淋,早已经辨不出面目,只剩下甲片、鞋底和骨头。
一百多个人站在坳口,谁也没有先进去。
杨胡下了马,把药箱交给刘医官,一个人走了进去。
他没有先看尸首,先看的是地。
坳底的土是硬的,四十五日前的脚印早被雨冲平了,可有几处石头缝里还嵌着东西。他蹲下去,用刀尖挑出来一枚箭镞、两片碎甲、半截断了的马镫。箭镞是三棱的,蛮子的样式;碎甲是大承边军的制式;马镫上还留着一小截皮带,断口平齐,是被刀削断的。
他把这三样东西并排摆在一块平石上。三棱箭镞是坳沿上射下来的,碎甲是坳里的人身上崩的,马镫上那道平齐的断口,是有人在马上被拦腰截住、连人带鞍一并拖下来的。
三样东西摆在一处,那一夜的开头就有了。
然后他才开始看人。
第一具在东口内侧三步,仰面。甲的前襟被砍开一道,肋下还插着半截箭杆。杨胡蹲下去,把那半截箭杆拔了出来,比了比入肉的深浅。
“这一个,是站着中的箭。”他说,“箭从上头下来,是坳沿上射的。”
第二具在他身后五步,俯面。背上三处伤,两处是箭,一处是刀。
“这一个是往回跑的时候中的。”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都在东口那一带,三具面朝外,两具面朝里。
再往坳心走,人就散开了。有一具压在石头底下,一只手还伸在外头,指骨嵌进了石缝里;有两具挨在一处,一个的手搭在另一个的腕上,那姿势不像厮杀,倒像是一个在给另一个止血。
刘医官跟进来,看得脸色发白:“杨医官佐,你看这些做什么?人都成这样了。”
“我在看他们是怎么打的。”杨胡没有抬头,“伤在前还是在后,是站着中的还是躺着中的,箭是平着来还是从上头下来,这些都记在人身上。人不会说话,可这些不会骗人。”
杨胡走到坳心,站住,转了一圈。
“东口五具面朝外,是堵口的。堵住了,所以蛮子没能从东口冲进来。坳心这七具,伤全在上半身,箭多刀少,是被坳沿上的人射的。”他指了指西边,“西口那五具,四具面朝西,一具面朝东。”
苏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面朝西的,是往外冲的。”她道。
“对。”杨胡点头,“堵东口,被上头射,最后从西口突。这一队没有溃。他们打到最后,还是有人在指挥。”
坳里静了很久。只有风从东口灌进来,卷着地上的碎草打旋。
一百多个人站在坳口,听着这几句话,没有一个人出声。这些尸首躺在这里四十五日,谁也不知道他们最后那一刻是怎么过来的。如今这个郎中蹲在地上,只看了一炷香,就把那一夜给读了出来。
“十七具。”杨胡站起来,“出城是三十四个。西口那边,走了十七个。”
他把话说完,队伍里才有人小声开口,问那走了的十七个,眼下还剩几个。
没有人答得上来。
“先把这十七个收了。”杨胡道,“就地掘坑,不焚。他们的名字,回城之后一个一个报上去。”
一百多个人散进坳里,动手挖土。铁锹只有六把,余下的人用刀、用手。
“可他们没能走远。”苏蘅指着西口外那片乱石,“什长说的石缝,就在那边。”
那处石缝在西口外三十步,背风,被两块斜倚的巨石夹着,从坳里看不见。缝口很窄,人得侧着身才挤得进去。里头是一个能容十来人的浅洞。
洞里生过火,灰烬还在,灰堆得不高,边上码着几块被熏黑的石头。灰底下确实还有一点温。
洞壁上有血。不是喷溅的,是蹭上去的,一道一道,从洞口一直到最里头。
杨胡蹲下去,用指甲刮了一点洞壁上的血渣,在指头上捻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血是新的。”他说,“至多三日。”
洞里还有别的东西:几截啃干净的骨头,是野兔和山鼠的;一堆压得极实的干草;一只破了口的水囊。角落里还有半片撕开的布,青灰色,和他袖子里那半截是同一件衣裳上下来的。
刘医官声音发颤:“这么说,他们……他们在这洞里熬了四十五日?”
刘医官抹了一把脸:“那这洞里的三日前的血……”
“熬不了四十五日。”杨胡把那半片布收起来,“十七个人,这洞里塞不下。也没有那么多吃的。”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
洞口外头的地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有拖行留下的浅槽,指着东北。印子上落了一层浮土,可边沿还没被雨水抹圆。
“他们分了。”杨胡道,“大部分往东北走了,剩下几个走不动的留在这洞里。留下的人,两三日前才离开。”
“往哪儿?”
杨胡先没有作声。他侧身挤出石缝,抬头往东北看。
那个方向是一片连绵的坡地,坡上尽是齐膝的荒草,草被风压着,一层一层往北倒。
在离洞口约莫三十步的地方,一株半人高的矮松枝头,挂着一截青灰色的布条。
再往前四十步,另一棵树上,也系着一截。
杨胡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不是求救的记号。
那是路标。
队伍在坳口歇了一刻。有人把水囊递过来,杨胡摆了摆手。他心里在算一件事:从这处石缝到那片坡地,若是背着人走,一日至多五里;若是拖着人走,三里。
有人一边走,一边给后头的人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