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子那一波疯狂的猛攻被打退,暂退的间隙,青石口总算得了片刻喘息。
可这喘息还没捂热,护城河边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呼。
“杨大夫!快!赵二郎掉河里了!捞上来没气了!”
杨胡心头一沉,快步奔了过去。
护城河边,几个浑身湿透、方才跳河捞人的兵卒,正围着一个直挺挺躺着的人,手足无措。那躺在地上的兵卒唤作赵二郎,是守东段城墙的一个年轻小卒。方才那场血战里,他被蛮子一箭逼得从城墙垛口上失足跌落,一头栽进了城下的护城河。等袍泽跳河把他捞上来时,他已是面色青紫,肚子胀鼓,人事不省,没了半点声息。
围着的随军郎中,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按了按他的胸口,连连摇头。
“没气了,心口也不跳了。”一个老郎中叹道,“淹死了。捞上来时就断了气,神仙也回不了天。抬走吧,给赵二郎的爹娘报个信。”
“淹死了?”杨胡眼神陡然一沉,一把推开众人,探了探赵二郎的口鼻,又翻开他的眼皮细看,“他落水才多大工夫?肺里灌了水,气堵住了,心口才停跳。这才刚断气,人还没真死透,救得回来!”
寻常人见了这般溺水、断了气息的落水者,只当是淹死了、没救了。
溺水的人,落水时呛了水进肺,气道一堵,气就喘不上来,心口才跟着停跳。可这断气才片刻,脑子还没坏死,只要及时把肺里的水控出来,再帮着他的心口重新跳起来、肺重新喘起来,人就能回气。
在这落水断气的当口,多耽搁一息,就多一分回不来的凶险。
容不得半分迟疑。
“都让开!”杨胡厉声吩咐,一把将赵二郎翻过身,让他趴伏着,膝盖顶住他的肚子,猛地往下一压。
一大口浑浊的河水,从赵二郎口鼻里涌了出来。
杨胡的膝盖一下又一下地顶压,赵二郎的口鼻里,接连涌出好几口浑水,直到再压不出水来。
控出了肺里的积水,杨胡又将他翻回来平躺,掰开他紧咬的牙关,探了探他的喉咙没有堵塞,这才仰起他的头,捏住他的鼻子。
“他心口不跳、气不喘,我得帮他把这口气续上。”杨胡一面动手,一面沉声道,眼底是一种洞悉生死的笃定,“压他的心口,替他把血逼着走;再往他肺里吹气,替他喘。一下都不能停。”
“这按压最是要紧。”杨胡一面找准心口正中的位置,一面沉声道,眼底是一种洞悉生死的笃定,“按下去要够深,才逼得动他心里的血;松开要够快,才让血回得来。快了慢了、深了浅了,都不成。”
他一手压着另一手,按在赵二郎的心口正中,用尽全力,一下一下地往下按压。按下、松开,按下、松开,节奏又快又稳。满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这年轻医官对着一个“死人”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压。按了几十下,他俯下身,捏住赵二郎的鼻子,对着他的口,深深地吹了两口气。赵二郎的胸口,随着这气,微微地鼓了起来。
如此按压、吹气,反复不停。
旁边的兵卒和郎中,都看得目瞪口呆。这般又压心口、又对着死人嘴吹气的救法,他们闻所未闻。那老郎中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杨胡的额头沁出了汗,可他手底下的按压,半分没停、半分没乱。
不知按了多少下、吹了多少气,那躺在地上、面色青紫的赵二郎,喉咙里忽然“咳”地一声,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口水,胸口猛地一起一伏。
他,喘上气了。
那停跳的心口,重新跳了起来;那断了的气息,重新续了上来。青紫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回了血色。
一个已经被判了“淹死”、抬去报丧的年轻小卒,在杨胡这控水、按压、吹气一气呵成的法子下,竟活生生地,回过了气。
那几个先前说“淹死了”的随军郎中,看着死而复生的赵二郎,一个个都看得呆住了,脸上又是惊、又是臊。
他们行医一辈子,遇上这般落水断气的,向来只有摇头叹气、去报丧的份,从没人敢对着一个没了气息的人又压又吹。谁能想到,这断了气的人,还能这般先控水、再压心口、吹气,硬生生地,把一个已经没了呼吸心跳的人,从鬼门关里拽回来。
先前那老郎中判死判得斩钉截铁,此刻看着死而复生的赵二郎,那张老脸涨得通红,行医几十年积下的那点自负,被这年轻医官一手救回的人,衬得一文不值。
“杨大夫这一手,真是把死人都救活了。”那老郎中看着那口重新匀起来的呼吸,眼圈忽然红了。
杨胡没有答话。这控水、心肺复苏的法子,他无从向这个时代的人解释。他只知道,这法子,救得了人。
而救活的,又是一个能守东段城墙的兵。
赵二郎守的正是那道被蛮子拼命猛攻、险些破了的东段缺口。这样一条命救回来,养好了,便又能拿起弓,守他那段城墙。蛮子明日还会再来,东段城头每多一个能拉弓的兵,那道缺口就多一分守住的指望。在这死守孤城的血战里,救活一个兵,就是一分战力。一个从河里捞回来、又能站上城头的兵,便是替那道险些失守的缺口,多添了一杆枪。一个兵抬下来、又走回城头,这中间的工夫,就是这座城多撑的一刻。
赵二郎悠悠转醒,先是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天,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守在身边的年轻医官,声音沙哑,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这不是掉河里淹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淹是淹了,可你命大,没死透。”杨胡淡淡道,“这条命我替你从河里捞回来了。安心养着,养好了,再上东段城头,替我守好那道缺口,多射几个蛮子。”
赵二郎看着自己这条捡回来的命,眼圈一下子红了,挣扎着要爬起来给杨胡磕头,被杨胡按住了。
杨胡蹲下去,替最后一个兵掖好了被角,才起身。
赵二郎守的那道东段缺口,今日险些被蛮子撕开;这落水的祸,追根究底,也是那只透了城防、勾结蛮子的手,一手酿成的。
弟兄们的命和那桩罪,早缠成了一团,解不开,也不必解。
那兵睡得极沉,胸口一起一伏。杨胡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替他把露在外头的一只手也掖了进去。
那卷贴身藏着的军报底子,正一步一步地,逼近那只手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