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军报底子藏得再紧,蛮子的刀却一日紧过一日。
这一日拂晓,关外的蛮族,倾巢而出。
黑压压的骑兵与步卒,如决堤的洪水,从关外的旷野上一齐涌来,鼓角震天,直扑青石口的城墙。这一回,蛮子是拼了命地要把这座孤城,一举踏平。
守城的边军将士,仓促间涌上城头,弓弩、滚木、擂石一齐招呼下去。
一场空前惨烈的血战,就此展开。
杨胡守在伤兵营前,望着城头翻滚的狼烟,眼神沉了下来。
这一回蛮子来得,比先前哪一次都凶。数日前那纸斥候拼死护回的羊皮草图上,标着蛮族大军集结的方位,如今果然是倾巢而出,要一举踏平青石口。
蛮子攻得又急又猛,主攻的方向,却偏偏是东段城墙那一处,正是昨夜刚换防、守军最生疏的一段。哪一队人马几时换防、哪一段城墙守得最薄,蛮子都摸得一清二楚,专挑这换防的空当,倾尽全力地猛攻。
“又是里应外合。”杨胡低声道,那双沉静的眼里,是化不开的冷冽,“连昨夜哪一段换的防,蛮子都知道得这般清楚。城里那只手,把城防的虚实,连同换防的时辰,一并透给了蛮子。”
东段城墙上,守军被这猝不及防的猛攻打得节节败退。蛮子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悍卒如蚁附般往上爬,滚木擂石砸下去,也压不住那潮水般的攻势。守东段的百户扯着嗓子嘶吼调度,可那一段的守军本就换防不久、地形不熟,被打得阵脚大乱,眼看就要被蛮子撕开一道口子。
一旦东段破了,蛮子顺着那道缺口涌进城来,这青石口内无险可守,满城的将士百姓,就全完了。整座孤城的生死,一时全系在东段那道摇摇欲坠的城墙上。
千钧一发之际,乔装药童的秦英,再也按捺不住。
她是这西大营的旧人,是统过兵、上过阵的将门虎女。这段东段城墙,她当年不知巡过多少回,城头哪一块砖松了、哪一个垛口视野最好,她都记在心里。眼看着自己拼过命的城墙就要被攻破,眼看着城头那些曾归她号令的将士一个个倒下,她那压抑了许久的将门血勇,再也压不住了。
杨胡在旁看着她攥紧了拳、指节泛白,便知道拦不住她。他只低声叮嘱了一句:“去吧,护住自己,别露了脸。”
“东段撑不住了,得有人去压阵!”
她抢过一副弓箭,越众而出。她没有暴露身份,只在混乱中冲上东段城头,站在最险的垛口,弯弓搭箭,箭无虚发,一连撂倒了几个攀上城头的蛮子。
那一手在千军万马前磨出来的箭术,那一身临危不乱的沉稳气度,登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东段军心。溃退的守军,见这“药童”竟有这般身手,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郎都敢站在最险的垛口跟蛮子拼命,自家这些老卒又岂能退缩?他们重新聚拢起来,随着秦英那几箭定住的方寸,死死地守住了那道险些失守的缺口。
那守东段的百户看得目瞪口呆,只当是随军营里派来的哪个深藏不露的好手,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跟在杨大夫身后、不声不响的“药童”,竟有这般压得住阵脚的本事。
而杨胡这边,东段城头拼杀下来的伤兵,一个接一个,潮水般地涌进伤兵营。断臂的、穿胸的、被滚石砸伤的,转眼便堆满了半个营帐,哀嚎声撕心裂肺。
“都听我的!”
杨胡一声厉喝,压住了满营的混乱。他当机立断地分诊:能走的靠边等,血流如注、伤在要害的先救,没了气的抬到一旁。一声令下,乱作一团的伤兵营,顿时理出了章法。
他自己则守在最凶险的那一处,止血、结扎、清创、缝合,一套接一套的法子流水般地使出来。断了的血脉,他飞针结扎;穿了的伤口,他缝合上药;碎在肉里的箭簇,他挑出来。乔装药童本该在旁递械的秦英上了城头,杨胡便一人抵了两人用,手上半分不乱。
一个又一个眼看就要断气的重伤员,在他手里,从死境里被拽了回来。旁边打下手的随军郎中,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年轻医官的手,就没有救不回来的伤。
“救活一个,东段城头就多一杆枪。”杨胡一面缝合,一面沉声道。这话,说的正是医与军的干系。
在这死守孤城、险些破城的血战里,他在伤兵营救回来的每一条命,都是东段城头实实在在的一分战力。城头每多一杆枪、多一张弓,那道险些被撕开的缺口,便多一分守住的指望。
日头偏西时,蛮子那疯狂的攻势,终于被一次又一次地打退。攻到东段城下的那一波蛮子,尸首堆在墙根,蔚为壮观,剩下的败退回了旷野。
东段城墙,到底还是守住了。城头的将士瘫坐一片,人人带伤,可那面残破的军旗,仍死死地插在垛口。
杨胡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望向关外。旷野上,蛮族的大军并未退远,只是暂歇,随时会卷土重来。
而秦英,从东段城头下来,一身尘血,那乔装的药童模样几乎要藏不住。她方才在城头那一番厮杀,虽稳住了军心,却也险险露了将门虎女的底。
杨胡迎上去,用身子挡住旁人的目光,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又抓了把灶灰替她抹花了脸,低声道:“别急,露了这一手,往后更要藏好。那守东段的百户,怕是记下了你这个‘药童’。”
秦英望着他,那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后怕、决然,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暖意。
“那道缺口,是那只手拿我兄弟的命换来的。”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它一日不除,东段这样的险,就一日除不尽。”
杨胡握紧了拳。
城外的蛮子今日虽退,明日还会再来。而城里那只透了城防、连换防时辰都卖给蛮子的手,此刻正藏在中军大帐的最深处,冷眼看着东段城头那一具具尸首。
它的通敌,已经到了要用整座青石口、用满城将士的命去填的地步。今日若不是秦英拼死压住东段那道缺口,这座城,只怕已经易了主。
这一战守住了,可揪出那只手的事,比任何时候都更急、更要命。那卷贴身藏着的军报底子,那两处逼近它轮廓的画押,是眼下唯一能斩断这只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