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清晨。
崔霆在洼地中央那根杆子底下点完最后一队,把册子合上。
六千一百八十八。
三日之前是六千三百零九。这三日里少了一百二十一个。
一百二十一。
庞校尉站在旁边,把这个数在嘴里含了一下。出兵前一日,将军在中军帐里说的折损上限,是一百二十。
那时候是六日。这一回是三日。
“重伤营的呢?”杨胡问。
崔霆翻开册子最后一页。
“四百零三个,走了九个。”
“九个。”
“九个。”崔霆道,“将军,头两日末将以为要走三十个。”
杨胡把那本册子接过去,翻到写着九个名字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还给他。
“把这三日怎么过来的,写一份。”
“写给谁看?”
“写给后头带兵的人看。”杨胡道,“这三日的法子,值得留下。”
那三日是这样过来的。
第一日,三月初九。
干粮减到一日一顿,肉一人一片,薄得能透光。到晌午,洼地里已经有人在挖草根。
草刚返青,根是白的,嚼起来有一点甜,可嚼完更饿。
午后,柳叶带回来八只旱獭。
那是斥候队在西边坡上刨出来的,肥的,一只有小半只羊那么多肉。抬回营的时候,一路上有人跟着看。
杨胡到的时候,两个兵已经在剥皮了。
“住手。”
那两个人的刀停在半空。
“将军,这是肉。”
“我知道是肉。”杨胡走过去,蹲下,翻开其中一只的腋下,又翻开另一只的。翻到第四只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埋。”
洼地里立刻起了一片声。有人喊出来了:“将军!昨日烧了十六担,今日八只獭子还要埋!”
杨胡没有立刻答。
他转过头。
“柳叶。”
“在。”
“草原上的牧人,打不打旱獭?”
柳叶迟疑了一下。
“打。”她说,“可打得少。我在关外听那八个流民出身的说过,牧人打獭子有规矩:不打不会跑的,不打自己往人跟前凑的,不打腋下发硬的。”
“为什么?”
“他们说,这样的獭子身上有病。”柳叶道,“他们那儿的老人说,动这种獭子的人,全家都要供牌位。”
围着的人静下来。
“这八只,是不是不会跑的?”杨胡问。
刨獭的那个兵低下头。
“回将军……是。刨开洞就在那儿趴着,不动。”
“那就埋。”杨胡道,“深挖,压石头,不许剥皮,不许沾手。”
他站在坑边上,等那八只全埋进去。
“这个病,我在书上见过。”他说得很慢,“比昨日那批肉厉害得多。那批肉是吃下去才害人,这个东西不必吃。剥皮的时候溅一点在手上的口子里,就够了。一个人碰了,三日之内能死一片。”
那两个剥皮的兵,手在袖子上一直擦。
第一日晚上,他让人杀了剩下的马皮。
马是第一日就杀掉的六十匹,肉早分完了,皮堆在一边,本来是要拿去补鞋、缝担架的。
“煮。”杨胡道,“皮上刮干净了下锅,煮到烂,汤别倒。”
崔霆将信将疑。皮煮出来的东西又腥又黏,塞牙。
可煮出来的那一锅汤,凉了之后凝成了冻。
“这个顶饿。”杨胡道,“比草根顶。一张皮出的这些,够一个人熬一日。”
那一夜六十张马皮下了锅。锅只有九口,一口锅煮七张,从戌时煮到寅时,换了四拨看火的人。天亮时每一队分到两桶冻,切成块,一人一块,冷的,腥的,可咽下去之后肚子里是压着的。
第二日,三月初十。
第二日的难处不是饿,是疫。
那六十七个躺倒的人里,前一日死了两个。剩下的六十五个,有二十来个开始好转,另外的还在泻。
苏蘅把这一块地重新划了三圈。
最里一圈是还在泻的,第二圈是止住了但起不来的,最外一圈是能坐起来吃东西的。三圈之间用绳子拉开,进出的人换布巾。
伺候最里一圈的,是那四十一个军医队里挑出来的十二个人,只做这一件事,不许去别处。
“将军,这个法子是青石口的封井分营改的。”苏蘅说,“可我们没有井,只能分人。”
“分得对。”
到第二日傍晚,最里一圈从二十几个减到十一个。
三圈之外,全军没有新添一个。
第三日,三月十一。
第三日最难。
马皮熬的冻吃完了,草根挖得半个洼地都秃了,干粮剩最后一顿。天还阴了,从早晨起就飘着雨夹雪。
那一日午后,出了一件事。
重伤营里有一个断了腿的什长不见了。
是抬担架的人发现的。榜上写着一个不弃,报名的名册厚厚四页,可这个什长自己不认这个账。他趁着换班的空当,拿两只手撑着,从毡子底下爬了出去。地上是雨夹雪化开的泥,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两道印子,一道深一道浅,深的那一道是他那条好腿。
爬出去二百多步,在雨里趴着。
发现他的是那个五十来岁、一条胳膊抬不高的老卒。老卒把他背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是泥。
杨胡赶到的时候,那什长躺在地上,脸朝着另一边。
“将军,别记我的名。”他说,“我这条腿废了,抬我一个要占两个。营里眼下一顿都紧。”
杨胡蹲下去。
“你多大?哪儿的人?”
“三十一。云中。”
“云中到这儿,多少里?”
那什长愣了一下。
“……一千四百多里。”
“一千四百多里。”杨胡道,“你自己爬出去二百步,就想省掉这一千四百里。”
那什长的嘴唇动了动。
“抬你的那两个人,是自己来报的名。”杨胡站起来,“他们报名的时候,没有人拿刀逼着。你今日爬出去,是替他们把这个名退了。”
他把身上的袍子解下来,盖在那什长身上。
“往后再爬,我不去追。可我要把你的名字从那四页纸上划掉。”
那什长忽然哭了。
三十一岁的汉子,在雨夹雪里哭得像个孩子。
第三日夜里雨停了。
停雨之后,柳叶从北面回来,带回一件事。
蛮子往北挪的那一批病人,扔下了。
“扔下了?”
“扔在一处坳里,五十几个人,没有帐子,没有水。”柳叶道,“看守的人昨日撤了。”
崔霆倒抽了一口气。
杨胡站在洼地的高处,往北看了很久。
第三日就是这样过来的。
三月十一清晨,六千一百八十八。
一百二十一个人没有过来,其中重伤营九个。
崔霆把那本册子夹在腋下,跟着杨胡往北面的坡上走。
走到坡顶,杨胡站住了。
“崔参将。”
“末将在。”
“他们扔下五十几个自己人。”杨胡道,“我们三日少了一百二十一个,重伤营的四百零三个还在。”
崔霆愣了愣。
“将军是说……”
“说的是他们撑不住了。”杨胡道,“撑不住的那一边,先扔人。”
他把目光从北面收回来。
“崔参将,那五十几个被扔下的,还活着几个?”
“柳叶没敢近前。”
“明日让她再去一趟。”杨胡道,“不必近前,隔一里看就成。我要知道两样:还有几个能动的,看守的人是撤了还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