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抄风波过后没几日,边关的战事,骤然紧了。
关外的蛮族趁着隆冬,发了狠地猛攻东线。一封封告急的军报雪片似的飞进城来,城门口涌进的流民和伤兵,一日多过一日。
那些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缺胳膊少腿,伤口溃烂发臭,多半是受了伤没人好好医治,活生生拖成的。城里人瞧着这一幕幕,人心惶惶,都在私下传:东线怕是要顶不住了,这仗,怕是要打到城下来了。
杨胡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蛮子凭什么这般猖狂?还不是那只手漏出去的军粮军械,喂肥了关外那把架在大承脖子上的刀。这场仗打得越凶,越是那只手蛀空了边军的铁证。
就在这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当口,一队人马,打着官府的旗号,径直奔城东的济世堂而来,惊得街坊纷纷侧目。
来的是郡守衙门的周押司,身后还跟着一名风尘仆仆的西大营传令兵。那传令兵一身的血腥气与硝烟味,显是刚从前线下来,脸上写满了边关的惨烈。周押司一进门,便取出一卷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朗声道:“城东杨大夫接令。边关战事吃紧,大营伤兵成堆,军中缺医少药,伤者十死七八。郡守大人会同西大营主将,征召城东神医杨胡,即日随军入营,医治伤兵!”
满堂俱寂。
那卷盖着官印的召书,明晃晃地摆在杨胡面前。
随军入营。
这四个字,杨胡盼了不止一日。
他在城里立足、扬名、立庄、归服医界,桩桩件件,看着是在治病救人、白手起家,可在他心底,从来都只是铺垫。那座军营的门,那条吸血的暗渠,那只藏在大营最深处、漏军需、害秦英、陷陆国公满门的黑手,才是他真正要去的地方。
如今,这扇门,终于由军中亲自下了一道盖着官印的召书,名正言顺地,请他堂堂正正地走进去。这是他盼了许久、求而不得的由头,今日竟自己撞上门来。
“晚辈领命。”杨胡伸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卷召书,神色平静无波。
他心里清楚,这一道召书,未必全是好意。郡守衙门越过满城那么多挂牌的老郎中,单单点了他城东神医的名,是看重他的医术,还是那只手见城里拔不掉他这根刺,索性把他诓进军营、攥在眼皮底下细看?
两样他都防着。可无论是哪一样,这扇门,他都非进不可。救边关的伤兵,是医者的本分;查那条暗渠的源头,是他扎进城里这半年,一步步铺到今日的全部指望。
周押司有些意外。这些时日,衙门征召郎中随军,城里那些挂牌的老郎中,一个个缩着脖子推三阻四,唯恐避之不及。边关那是什么地方?是拿命填的无底洞,去了多半就回不来。可这位声名鹊起的年轻神医,竟应得这般干脆。
“杨大夫高义。”周押司拱手,“事不宜迟,明日一早,便随传令兵开赴边关大营。”
送走了周押司和那传令兵,济世堂里,几个女子的神色,各不相同。
陆嫣红了眼眶,却强忍着不落泪,只低声道:“公子……边关凶险,你万事小心。”
陆柔咬着唇,重重点头:“家里的药园、账目、产业,我替你看着。你尽管去,不必挂心后头。”
从前那个看人眼色的小丫鬟,如今俨然能独当一面,替杨胡撑起这一摊家业了。
柳叶背起猎弓,飒爽道:“我跟公子去。蛮族流寇的路数,我认得,那座大营外头的山道、卡子,我探得明白,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苏晴本想说什么,终是没开口,只默默替杨胡把随身的药箱理了一遍,挑出军中最用得上的金疮药、止血生肌的成药、定痛安神的方子,一样样码得齐整。济世堂的诊务,往后便要落在她和陆嫣肩上了。
唯有乔装成药童的秦英,沉默不语。
她望着北方那座大营的方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那是她带过的兵,守过的关,是她从镇国公府的孙女,沦为名册上一个“死人”的源头。如今,她终于要随着杨胡,以一个抹灰药童的身份,重新踏进那座军营,去揪那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手,去为枉死的兄弟、蒙冤的满门,讨一个公道。
良久,她才转过身。
“我也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乔装做你的药童。那座营里的门道、岗哨、谁是谁的人,我比谁都熟。当年那道‘力战殉国’的军报从哪儿递出去的,那只手把军粮军械往哪儿漏的,我心里有数。查内奸,救边关,我陪你一道去。”
她顿了顿,眼底寒意更深:“这一回,我不再躲了。我那些枉死的兄弟,我满门蒙冤的陆家,我自己这条捡回来的命,都该有个了断了。”
杨胡看着她,缓缓点头:“好。”
他知道,这一句“好”,应下的是一份天大的干系。秦英乔装的身份,一旦在那座戒备森严的军营里败露,便是抄家灭门的塌天大祸。可他也知道,有些仇,非她亲手去报不可;有些路,拦是拦不住的。
他知道,这一去,是龙潭,是虎穴。秦英乔装的身份一旦败露,便是塌天的祸事。可有些路,终究要踩着刀尖走过去。
是夜,济世堂里灯火通明。几个女子默默替杨胡打点着行装,谁也没多说话,可那满院子的不舍与牵挂,都融在了这一针一线、一包一裹里。
打点停当,杨胡独立在济世堂的院中,望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城里这一局,他赢得稳稳当当。立足、扬名、立庄、归服医界,连那只手的反扑,他也稳稳地接住、顶了回去。如今,城东这一隅的灯火,已是这座边城里最稳、最亮的一盏。
可这从来都只是开头。
明日一早,他便要背起药箱,随军开赴那座缺医少药、伤兵成堆、被一只黑手从里头蛀空的大营。
那里有他要救的边关将士,有他要查的通敌暗渠,有那只藏在最深处、害得秦英家破人亡、迟早要被他连根拔起的手。城里这半年攒下的医名、人脉、家业,从这一刻起,都成了他踏进那座军营、撬动那只手的本钱。
夜风穿过院落,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杨胡握了握拳。他备好了刀,攒足了劲,城里这一程也走得稳稳当当。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天明。
那座盘踞着黑手、缺医少药的军营大门,明日一早,就要由他亲手,正式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