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认旗
杏雨书风2026-10-01 10:102,188

刀口划开的那一刻,秦英的身子绷紧了,可她没有出声。

脓涌出来的时候,围着的人里有几个别过了脸。那味道混着河床上的沙土气,冲得人睁不开眼。杨胡一手压着周围的皮肉往外挤,一手用煮过的布把脓一层一层揩掉,揩到最后,才看清里头那一处。

肋骨断了一根,断茬扎进了肉里,脓就是从那儿起的。

这一根肋骨,是四十五日前坳里那一场留下的。断了之后没有接,她带着它走了七八里坡地,又在那个土坎底下躺了不知多少日。

“取。”他伸手,掌心朝上,眼睛没有离开那个口子。

刘医官把镊子递过去,手抖得厉害。杨胡接过来,把那截断骨一点一点夹出来,足有小指长。

清创、冲洗、引流、缝合。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引流用的是一截芦管,是崔老汉在河床边割的。杨胡把管子留在伤口里,外头用煮过的布松松裹住,交代刘医官每两个时辰看一回,脓不出了才能拔。

伤口缝完,杨胡在她腕上搭了很久的脉。脉极细,可还在。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才觉出自己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

那一夜他们没有走。河床背风,崔老汉那口锅烧了一夜的水,一百多个人轮流守着。秦英烧了半宿,后半夜出了一身透汗,热才退下去一点。

活着的还有三个:一个断了臂,一个瞎了一只眼,还有一个只是饿脱了形。加上秦英,四个。

三十四个出城的人,回来四个。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兵后来才说,他们是第三日夜里从西口突出去的,突出去十七个。往东北走了两日,遇上一股游骑,又折了六个。再往后就是背着抬着往前挪,走不动的自己留下来,留下来的就把布条系在树上,好叫后头的人知道前头还有人。

“布条是谁系的?”杨胡问。

那兵愣了一下:“……是她。一直是她。走在最后头的那个人系。”

第二日午后,队伍启程。伤重的四个用担架抬着,走得极慢。原本一日一夜的路,这一回走了两日。

出事是在第三日清早。

雪岭往南那道隘口,是回青石口的必经之路。队伍刚进隘口,两侧坡上就滚下石头来。

“有埋伏!”

杨胡回头的时候,看见坡上冒出百十个人。

不是蛮子的正军。那些人衣甲杂乱,有披着蛮子皮袍的,也有穿着大承号坎的,一看就是围城溃散之后落在这一带的散兵。他们本是来抢的,可眼下看见的是一支带着伤员、走得极慢的队伍。

一百零几个人,能提刀的不到七十。担架四副,抬担架的手上没有兵器。

这是最坏的时候。两日的路走下来,人困马乏;伤重的四个动不得;药只剩下不到三成。

苏蘅拔剑的时候,杨胡已经把秦英的担架往队伍最里头推。

“结圆阵,担架在中间。”他喊,“不许分开跑!”

那是他在城头上喊了两个月的那个调子。一百多个人下意识就动了,可这一回不一样:这里没有城墙,没有马道,没有可以退的地方。

第一轮箭下来,就倒了七个。

第二轮,倒了十一个。

坡上的人开始往下冲。

就在这时候,队伍中间那副担架上,有人撑起了身子。

秦英是用一只手撑起来的。她的腿绑着木片,肋下缠着厚厚的布,右半边身子几乎不能动。可她撑起来了,坐在担架上,朝着坡上,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长,也不响。可她说完之后,坡上冲下来的那百十个人,前头一排,齐刷刷地顿住了。

不是被吓住的。

是被那个调子。

那是号令。是军中传了几十年的、只有带过兵的人才喊得出来的那个调子。那不是喊给敌人听的,是喊给自己人听的。而坡上那百十个散兵里,有一半是从西大营、从边军各营溃下来的。

那个调子,他们听了半辈子。

前头一排顿住了,后头的收不住脚,撞在一处,队形一下子乱了。

苏蘅反应最快。她一步跨到担架旁,从秦英手里接过那面卷着的残旗,抖开,插进了脚边的石缝里。

那面旗只剩巴掌大的一块,还连在杆上。底色是青的。上头那个字被血糊了一半。

可它立起来了。

坡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发颤:“那是……那是青石口的旗!”

“青石口不是破了吗?”

“破个屁!”坡下队伍里,那个断了两根指头的兵扯着嗓子吼了回去,“青石口围了四十五日,蛮子三万人自己溃了!老子们是从城里出来的!”

坡上的人,没有一个再往下冲。

有几个把刀垂了下去。有几个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一个年轻的,抓着身边老兵的袖子,问那面旗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字。

僵持了大约一炷香。

后来是坡上一个白胡子的老兵先扔了刀。他从坡上下来,一直走到担架前,看了秦英很久,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郡主。”

那三个字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好像不敢信是自己说的。

跟着,坡上稀稀拉拉地又下来几个人,也跪了。

四年了。镇国公秦家满门抄斩,边军里再没有人敢提这三个字。可这些从各营溃下来的兵,年纪都不小,多半在她父亲麾下当过差。

那白胡子老兵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泥:“老将军当年在葫芦口,把末将从死人堆里拽出来过。这四年,末将……末将连给他上一炷香都不敢。”

秦英坐在担架上,一句话也没说。

她只是把那只还能动的手抬了起来,虚虚地往下按了按。

那是叫他们起来的意思。

杨胡站在担架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动。

他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这四年,她连姓名都不敢报。今日在这道隘口上,她只说了半句号令,坡上百十个人就停了脚,跪了一片。

这件事,是压不住的。

从这一刻起,那个四年前就该埋在野狐岭的名字,重新回到了边军的嘴上。

而那只在京里把她写成死人的手,很快也会听见。

杨胡低下头,看了一眼担架上那个人。她已经又昏过去了,眉头皱着,那只按下去叫人起来的手,还搭在担架沿上。

队伍重新启程的时候,坡上下来的那几十个人,跟在了最后头。没有人说要收编他们,也没有人赶他们走。

风从隘口穿过去,那面插在石缝里的残旗抖了两下,没有倒。

他伸手,把那只手放回了她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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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仙,将军,少年侯!谁与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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