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犯边的攻势,一日比一日凶。
自打入了冬,关外的蛮骑便像是疯了一般,三天两头地扑上城头,攻势一回比一回猛。城下的尸首添了一层又一层,伤兵营里抬进来的人,也一日多过一日。
这一回,他们换了狠招,一招阴损的叫人脊背发凉的狠招。
入夜,城头一场恶战下来,抬进伤兵营的,不光有寻常的刀箭伤,还有十几个症状蹊跷的兵卒。他们多是中了箭,伤口起初看着不重,可不过半日,那箭伤周遭的皮肉,便一点点发黑、肿胀,溃烂蔓延,整条胳膊、整条腿都跟着青紫,人也开始发高热、说胡话,眼看着就要不行。
随军的郎中和刘医官,照着寻常金疮伤的法子,给伤口上了金疮药,包扎妥当。
可半点不管用。那黑紫色非但没退,反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烂越深,顺着血脉往上爬。中箭者的惨叫,渐渐变成了高热里的胡话,一个接一个地昏死过去。
“怪了,真是怪了。”刘医官捋着胡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好端端一个箭伤,怎么会烂得这般快?这……这怕是中了什么瘴气。”
杨胡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伤口。
伤口周遭的皮肉黑紫溃烂,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那中箭的兵卒口唇发乌、瞳孔涣散。他伸手按了按那肿胀的伤处,又翻看了兵卒的眼睑。
他心头一沉。
这不是什么瘴气,也不是寻常的伤口溃烂。
这是中毒。
那箭伤周遭的青黑、那口唇的乌色、那涣散的瞳孔,桩桩件件,都是中毒的征象。他行医多年,在那些被毒虫毒蛇所伤的病人身上,见过太多回。
蛮族在箭簇上淬了毒。寻常的箭伤是外伤,可这淬了毒的箭,箭一入肉,毒便随血脉走遍全身。光在伤口上敷金疮药,自然是缘木求鱼。
“是箭毒。”杨胡沉声道,“箭头上喂了毒,这毒入了血,光治伤口没用。”
“箭上喂毒?”刘医官倒抽一口凉气,“蛮子何时有了这般阴损的手段?这……这毒入了血,那不是神仙也难救?”
“能救。”杨胡淡淡道,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他这副成竹在胸的镇定,与一旁手足无措的随军郎中,成了鲜明的对照。围观的兵卒看在眼里,原本惶惶的心,莫名也定了几分。
蛮族常用的毒,多是些草毒、虫毒,性子虽烈,却也并非无解。
要紧的,是趁那毒还没顺着血脉攻进心脉,分秒必争地做三件事:先把伤口处淤积的毒血放出来,截住毒势;再用解毒的草药内外夹攻,化解残毒;最后护住心脉,吊住那口气。
这几样,环环相扣,差一步都不行。手脚慢一刻,毒攻了心,便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他当机立断,吩咐乔装药童的秦英打下手。
杨胡的动作,快而稳。
先是用烈酒消了小刀。这一手消毒的讲究,是他立下的规矩,军中诸人虽不解其意,却也都习以为常了。
而后,他在那中箭的伤口上,手起刀落,划开一道口子,挤压、放血。放出来的血,是黑紫色的,黏稠发乌。随军郎中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好端端往外放血,这……这不是要人命么?”
“放的是毒血。”杨胡头也不抬,“毒随血走,放出败血,毒势才能缓。”
放完毒血,杨胡又取来煮沸放凉的草药水,反复冲洗那溃烂的伤口,洗去残毒与腐肉,再敷上他亲手配的解毒草药。
内里,则撬开兵卒的牙关,灌下一碗浓浓的解毒汤药,护住心脉。
外放、外洗、外敷,内服、内护,内外夹攻,分毫不乱。
这一套法子,闻所未闻。围观的兵卒和郎中,无不瞠目结舌。
做完这一切,杨胡才直起身,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他守在那中箭最重的兵卒身边,紧盯着他的气色变化,分秒不敢松懈。
秦英在一旁打着下手,递械、按人,那双握惯了刀的手,此刻稳得很。两人配合默契,谁也没多说一句话。
一个时辰后,那中箭最重的兵卒,发乌的口唇,竟一点点回了血色,高热也退了些,神志渐渐清醒过来。
那青黑溃烂的伤口,止住了往外蔓延的势头,边缘的肿胀,也一点点消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被放了毒血、上了解毒药的兵卒,也都一个接一个地缓了过来。
满营哗然。
刘医官行医四十年,自问没见过这般起死回生的手段,捋着胡子的手,僵在了半空,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神了……真神了……”
“箭上有毒都能解,杨大夫这是从阎王手里抢人啊!”
那些原本被刘医官和随军郎中判了死、抬到一旁等死的兵卒,一个接一个,被杨胡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围拢过来的兵卒越来越多,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先前还有几个对这年轻医官佐的本事半信半疑的,这下也都闭了嘴,看他的眼神,只剩下纯然的敬畏。
刘医官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这些时日,他这个行医四十年的老军医,被这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一次又一次地刷新着见识。
医者,救的是人命。可在这一座大营里,杨胡救回的每一条命,都是一个能重新站上城头的兵。这淬毒的箭,要的是大承守军的命,要折的是这一关的守备。而他这一手解毒的本事,硬生生把这些折损的战力,又给保了回来。
可杨胡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捏着那枚从兵卒身上起出的、淬了毒的箭簇,借着油灯,细细端详。
这毒淬得极匀、极狠,绝非寻常蛮族粗手糙脚的路数。蛮子向来只知拿刀子硬砍,几时有了这般精细阴毒的淬毒手段?
这背后,怕是又有那只手的影子。
秦英凑过来,看着那枚箭簇,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这箭簇的形制……”她声音压得极低,“是我大承边军的制式。”
杨胡的瞳孔,骤然一缩。
大承军的箭簇,落到了蛮族手里,被淬上了致命的毒,再调转方向,射回大承守军自己的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军械漏给蛮子,已是通敌的死罪。可如今,这些漏出去的军械,竟成了反过来屠戮自家将士的凶器。
那毒是从箭簇的倒钩里渗出来的,乌青色,凝在钩缝里,得用刀尖一点点剔。剔出来的那一点,搁在瓷碟上,像一粒极小的黑石子。
这条吸血的暗渠,竟比他想的,还要狠毒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