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前营在青石口正北三百二十里,靠着一道叫黑石梁的山脊扎着。
杨胡到的那一日,是九月初十。
塞外的秋来得比关内早。风一起,草就黄了半坡,天高得叫人心里发空。前营的辕门是两根粗木架起来的,木头上还留着刀砍的印子,门口两个守卒抱着长枪,看见这一队人马过来,也不吆喝,只斜着眼打量。
辕门左侧的木桩上钉着一块牌,写着前营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沙磨得只剩个轮廓。牌子底下堆着一堆没人收的破甲片,甲片上锈成了红褐色。
杨胡在辕门前勒住马,把兵部的文书递过去。
那守卒接过去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了看马上这个人,看了两遍。
“杨将军?”
“是。”
那守卒的眼睛在他脸上又停了一瞬。塞外苦寒,二十出头的兵有的是,二十出头的将军没有。
守卒把文书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才慢吞吞地转身进去通报。
一队人马进了辕门,两侧的兵卒都在看。看的不是杨胡,是他身后那一长串东西:一百二十个背着药箱的军医队,十几口用车拉着的大铁锅,还有一车又一车捆扎整齐的白布。
有个年轻的兵卒忍不住问身边的老卒:新来的将军,怎么带这么多锅?
老卒没答。他这五年看过三任主将进这道辕门,还没见过谁带锅的。
前营的正堂里,坐着五个人。
主位空着。左首第一个是个五十上下的黑脸汉子,姓崔,是前营的中军参将,杨胡到之前,前营的事一直是他压着。往下依次是三个校尉、一个军需官。
杨胡进去的时候,五个人都站起来了。
礼数没有错。
“末将崔霆,见过杨将军。”
“见过杨将军。”
一屋子的人拱手,腰弯得也够,可没有一个人抬头。
杨胡把印信放在案上,说了一句:“诸位坐。”
五个人坐了。
然后就没有人说话了。
崔霆低头喝茶,三个校尉盯着自己的靴尖,那个军需官从进屋起就在翻一本账册,翻得极慢,一页要看半炷香。
这几个人,杨胡在青石口见过太多。不是抗命,是等。等你露怯,等你说错话,等你三个月之后卷铺盖走人。
杨胡也不催。他把带来的那卷兵部行文摊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之后问:“前营眼下有多少人?”
崔霆放下茶盏:“回将军,六千三百。”
“能上阵的?”
崔霆愣了一下:“……六千三百。”
“不对。”杨胡道,“我进辕门的时候,看见东边那一片是伤病营,帐子有四十来顶。四十顶帐子,少说也住着五六百人。这五六百个,能上阵吗?”
崔霆的脸色变了变。
“将军明鉴。”他慢慢道,“军中一向报的是在册的数。至于伤病的、告假的、走不动的,历来不另报。”
“从今日起另报。”
屋里一静。
“将军。”左首那个校尉终于抬起了头,是个三十来岁、脸上一道横疤的人,姓庞,“报了又如何?报上去,兵部只会问一句:前营缺额这么大,你们是怎么带的兵。到头来挨罚的还是我们。”
“报了,兵部才知道该拨多少药、多少棉、多少粮。”杨胡道,“瞒着不报,拨下来的还是按六千三百个人算。这五六百个躺着的,就等于不存在。”
庞校尉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也没什么恶意,可就是让人不舒服。
“将军是从青石口来的。”他说,“青石口那一仗打得漂亮,末将也听说了。可青石口是一座城,有墙有粮有井。这里是塞外,出了辕门八十里就是蛮子的牧地。这里的规矩,跟城里不一样。”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句句都是实的,可底下那层意思,屋里五个人都听得出来。
杨胡没有接这句。
他站起身,把案上的文书收好,只说了一句:“今日先到这里。明日辰时,我要看四样东西:在册名录、伤病名册、军需近三个月的出入账、还有前营这半年的战损。”
崔霆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将军,这四样……”
“明日辰时。”
杨胡出了正堂,走进那一片秋风里。
苏蘅在外头等着,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了。
“不听你的。”
“他们没有不听。”杨胡道,“他们礼数一样没少。可我方才问了三句话,只有一句得着了答。”
“为什么?”
“因为京里那道旨。”杨胡站在辕门口,望着黑石梁那道光秃秃的山脊,“报上去是‘大捷’,批下来是‘固守有功’;三千一百六十二个名字,到兵部只剩两千三百一十七。这两桩事传到这儿来,就成了一句话:青石口那一仗,其实没打赢多少,那个郎中不过是运气好。”
“还有一层。”杨胡道,“青石口是守城。守城的功,说到底是墙的功、是人多熬得住的功。塞外不同,塞外要出兵、要追击、要在野地上跟蛮子的骑兵对刀。这些事,我一样也没做过。”
“他们知道你没做过。”
“他们知道。”
苏蘅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们看你,是看一个靠救人爬上来的、名不副实的将军。”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胡先没有作声。
他往东边那一片伤病营看了很久。四十来顶帐子,帐帘破的破,塌的塌,几个兵卒蹲在帐子外头晒太阳,一个个面黄肌瘦。风从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脓,腐布,没洗过的伤口,还有一点点淡淡的、说不上来的甜腥。
那是坏疽的味道。
他在青石口闻过太多回了。
苏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不说话了。
那四十顶帐子搭得没有章法,横七竖八,帐与帐之间只隔着两三步。中间一条踩出来的土路上,有个兵端着木盆从这一顶走进那一顶,盆里的水是浑的。
“先不忙着办。”杨胡收回目光,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后的兵,“先去那边看看。”
“看伤病营?”苏蘅一怔,“你今日刚到,第一件事是去看伤兵?”
“第一件事,是去看这营里死得最没道理的那一批人。”杨胡把药箱从马背上解下来,背到肩上,“这四十顶帐子里躺着五六百个。里头有多少是伤重不治的,有多少是本来能好、被生生拖坏的,看一看就知道了。”
他往东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过头。
“苏蘅。”
“在。”
“你去把军医队的人叫来。带上锅。”
苏蘅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先烧水。”杨胡道,“别的都先不做,就烧水。烧滚了,一顶帐子一顶帐子地送过去。”
苏蘅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位新到任的将军已经背着药箱,一个人往东边那片破帐子走过去了,走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