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柳叶出去之前,杨胡交代了一件事。
“这一趟不找水,不找人,不找坑。”
“那找什么?”
“找马。”
柳叶怔了一下。
“将军,蛮子的马就在他们营里。”
“不在。”杨胡把地上那块画着圈的木板拨过来,“两万匹马,一日要吃多少草,要喝多少水,你算过没有?”
柳叶没有算过。
“一匹马一日啃的草,是一块两间屋子大的地。”杨胡道,“两万匹马圈在营边上,三日就把方圆十里啃秃了。他们不能圈在营里,只能放出去,放到有水有草的地方,跟人营分开。”
“分开多远?”
“看草。”杨胡道,“近了草不够,远了顾不上。多半在二十里到四十里之间。”
柳叶把这几句在心里记了一遍。
“将军要我摸马群,是要打马?”
“先摸。”杨胡道,“摸清了再说打不打。”
柳叶带了十二个人出去。
出去之前她做了一样别人看不懂的事:斥候队里那八个在草原上放过羊的,她只挑了四个带走,其余的位子全换成猎户。
崔霆问她为什么。
“猎户认脚印,流民认草。”柳叶道,“找马群得认草。”
她出去了四日。
这四日里,洼地这边的日子照旧过。取血、煮皮、晒伤兵、点数。三月十九那一日,重伤营又起来了三十一个。
第四日傍晚,柳叶回来了。
十二个人回来十二个,一个不少,可人人都是脱了形的。她们四日只带了两日的干粮。
柳叶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石头上。
第一样是一把草。
草根还带着土,草尖是齐的。
“这是马啃过的。”柳叶把草在手里搓开,“马啃草跟牛不一样。牛用舌头卷,卷断的口子是撕的。马用牙咬,咬断的口子是平的。这一片草,全是平的。”
“多大一片?”
“往西北,从一处小坳子起,一直连到一道浅梁。”柳叶顿了顿,“走了大半日没走完。”
崔霆倒抽一口气:“大半日?那得多少马?”
“不知道多少匹。”柳叶道,“可这一片啃过的草里,有一半已经开始返青了。返青的那一半是十几日前啃的,没返青的是这三五日啃的。”
“说明什么?”杨胡问。
“说明马群一直在那一片挪,没有走远。”
杨胡点了点头。
“第二样。”
第二样是水。
“往西北三十里,有一处泉子。”柳叶把一小袋水放在石头上,“泉眼在石头缝里,出水不大,可下头汪成了一片。四周的地全踩烂了,泥里的蹄印子叠了三四层。”
“泉子边上有没有牲口尸首?”
“没有。”
“有没有压了石头的坑?”
“没有。”
杨胡的手指在石头上敲了一下。
“他们没往自己的马饮的水里放东西。”
“将军是说……”
“说的是他们信这一处水是干净的。”杨胡道,“他们把病畜赶到我们的路上去,可自己的马群还得喝水。这一处,是他们留给自己的。”
崔霆的呼吸重了起来。
“第三样。”柳叶把最后一件东西推过来。
那是一小把马毛。
灰白的,一撮一撮,根部带着皮屑。
杨胡把这把毛拿到眼前,捻了很久,又把根部那点皮屑刮下来一点,在指腹上碾。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哪儿捡的?”
“泉子东边一里,一片背风的洼地里。”柳叶道,“那一片地上落了很多毛,不是一匹两匹掉的。我数了数,能看出躺过的印子,有二十几处。”
“躺过的印子?”
“马躺下打滚会压出一个坑。可打滚的坑是圆的,边上有蹄子刨的印。”柳叶道,“那二十几处不是圆的,是长条的,边上没有刨印。”
崔霆一时没听懂。
杨胡听懂了。
马打滚,滚完会起来。那二十几处长条的印子,是躺下去之后就没有再起来的马压出来的。
“毛是自己掉的。”杨胡把那把毛放回石头上,“不是拔的,也不是磨的。根上带皮屑,是病了才掉的。”
土梁后头没有人出声。
“他们的马群,也病了。”崔霆终于开口。
“病了。”杨胡道,“他们赶病畜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马。赶完了,马跟着人回到马群里。”
他把那把马毛捏在手心里。
赶病畜的那一队人,二十来个,那一日站在坡顶上,弧口朝下风,没有一个人碰过杆子。他们把自己护得很好。
可他们骑的马,护不住。
“柳叶。”
“在。”
“泉子那一片,看守的人多少?”
“不多。”柳叶道,“我在两里外看的,白日里晃着的,也就百十来个。夜里点火的地方有三处。”
“百十来个人看两万匹马?”
“将军,草原上看马不用多少人。”跟去的那四个人里,年纪最长的那个插了一句,“马自己不跑远,跟着头马走。看马的人只要盯着头马就成。”
杨胡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两遍。
只要盯着头马。
他站起身,往西北方向走了几步,站在土梁的边上。
三月的风已经暖了,草长起来一寸多高,从这里望出去,草面上浮着一层薄绿。三十里外那一处泉子看不见,那一片啃平的草也看不见。风从西北来,先过泉子,再过马群,最后才到这道土梁上。
可他心里已经把那张图摆出来了。
北面六十里,蛮子的人营,正在死人,火一夜比一夜少。
西北三十里,蛮子的马群,两万匹,草肥水足,只有百十来个人看着。
人和马,隔着三十里。
“崔参将。”
“末将在。”
“我们眼下能上阵的,多少?”
崔霆翻册子:“四千七百收拢回来之后又添了些起来的,今日能上阵的是五千零三十四。”
“马呢?”
“能跑的一千一百。取过血的那六百不能跑。”
“一千一百。”杨胡把这个数放在心里。
一千一百对两万。
若是去抢,抢不来。两万匹马赶起来铺天盖地,一千一百个人赶不动,也赶不回来。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抢。
“将军。”崔霆看着他的脸色,“将军是要打马群?”
这一句杨胡没有接。
他转过身,往南边看了一眼。
南边是那片洼地。九口锅上冒着汽,六千一百多个人围着锅排队。再往那边一点,是伤兵营,最外一圈的人正被抬出去晒太阳。
一个月前从黑石梁出发的时候,他带的是九千一百人和三日的行军医学。
眼下他手里剩下六千一百八十八个人,一千一百匹能跑的马,和一件他一路没有用过的东西。
那件东西是二月里从那处水边上带回来的:十一头病牲口的死法,血黑而稀,不凝,死后胀裂。
他把手心里那把马毛慢慢捏紧了。捏得久了,指缝里透出一点湿,是掌心里出的汗。
“不打。”他说。
崔霆一愣:“不打?”
“打了他们还有人。”杨胡道,“我要的是让他们走不动。”
崔霆张了张嘴。
“去把苏蘅叫来。”杨胡把那把马毛摊在石头上,“再让人把二月里那处水边的记号,画一张图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