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曹炬身形一闪，已然跨前一步，伸手拦住杨小云，大声说道：“小云姐，你这究竟所为何事？清雯本就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你对她与可人恩同再造。想当年，你从官家小姐之尊，竟沦落至青楼之地，即便身处那般绝境，却仍对她们二人不离不弃。如此深厚之恩情，又岂是轻易就能抛诸脑后的？清雯今日这般举动，实是为你心急如焚，此乃人之常情啊！”
杨小云闻言，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可人，见她低头不语，心中已然明了，定是她将此事告知了曹炬。不由得狠狠瞪了可人一眼，而后对着曹炬说道：“这些过往之事，不提也罢。如今少爷收留了我姐妹三人，且待我们恩重如山。可清雯今日之举，实在是太过分了！”
曹炬微微一笑，说道：“无妨无妨，我又不是那等凶狠残暴、蛮不讲理之人。”言罢，转头对着仍跪在地上的清雯说道：“你也已经赔过罪了，还不快快起身。”
清雯听闻，偷偷抬眼瞧了杨小云一下，却仍是不敢起身。
曹炬见状，佯装发怒，喝道：“刚刚还口口声声说以少爷为重，如今少爷都已发话，你却还只顾看着小云姐，是何道理？”
清雯嘻嘻一笑，这才站起身来，说道：“少爷还说自己不凶狠，可今日痛打那徐账房时，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差点把可人给吓死了呢！”
曹炬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看来你小云姐所言极是，你这丫头确实有些没大没小，着实该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杨小云没好气地说道：“我方才本就想好好教训这丫头，可少爷你又心软，轻易就放过了她。若还想教训她，那就只能请少爷亲自动手了。”
曹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邪笑，说道：“我哪里是心软，不过是怜惜美人罢了。”说着，便朝着清雯招了招手，道：“来，到少爷身边来。”
清雯见曹炬笑得怪异，顿时脸红起来，赶忙躲到杨小云身后，连连摇头。
曹炬径直走上前去，伸手便要去拉清雯，清雯则借助杨小云的身子，不停地左躲右闪。
杨小云见曹炬笑容这般邪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暗自思忖，难道自己看错了他？随即又想到，在这大户人家之中，婢女们大多难以逃脱主人的掌控，心中不觉一阵黯然神伤。心想，将来自己恐怕也难逃此劫，又如何能护得住这两个丫头呢？
谁料曹炬没几下便住了手，气呼呼地说道：“你这丫头给我小心点，除非你小云姐一直护着你。”
清雯却并不理会他，转身一溜烟便跑了出去。
杨小云这时忽然明白过来，以曹炬的身手，若真要强来，清雯哪里有躲避的可能。想到此处，不由得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少爷放心，奴家定会好好管教她。”
曹炬白了她一眼，说道：“算了吧，你分明就是在护着她。刚刚那番情形，不过是怕我责怪她，才不得已如此吧。”
杨小云脸一红，心中暗忖，这少爷年纪虽小，可心思却如此精明，什么都瞒不过他。
※※※
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汴梁城，整座城一如往昔般平静祥和，然而，无人知晓，曹家此刻正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曹旭虽已应下次日便迁至西院，可汴京曹家在这京城扎根已有百年之久，所积攒下的庞大产业与诸多物件，又岂是短短几日便能搬迁完毕的？曹佾夫妇心中明白，曹旭此次让步之大，已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若是再去催促，恐怕会让汴京曹家众人寒心，因此并不着急。
这日，曹佾如往常般上完早朝，回到自家住处。刚一踏入屋内，便瞧见屋中摆放着几只贴着封条的大箱子。曹夫人正站在箱子跟前，神色颇为异样。
曹佾随口问道：“夫人，这些是何物？”
曹夫人“啊”了一声，转头见是夫君归来，忙答道：“是你二叔亲自送来的，想来应是凛风阁的机密书卷。”
曹佾前一晚刚从前任首座曹鹫手中接过凛风阁的事务，对于曹家这个隐匿于暗处的神秘组织，已有了初步的认识。然而，凛风阁自曹惊蛰一手创立，至今已近两百年，其势力之庞大，远超曹佾的想象，若想要真正将其完全掌控，非得下一番苦功夫不可。
“二叔人呢？”曹佾又随口问道。
曹夫人回应道：“他在此处等了你约摸半个时辰，见你早朝尚未归来，便先行离去了。临走时特意嘱咐，让夫君你务必仔细研读箱内书卷，倘若有不明之处，可前往请教他老人家。”
曹佾点点头，忽而觉得有些奇怪，又问道：“夫人，你为何一直盯着这几只箱子？”
曹夫人脸色一红，扭捏了半天才说道：“当年妾身协助父亲执掌烟雨楼部分事务，曹家的凛风阁一直是我们的大敌。为了探寻其机密，妾身费尽了心思，然而所知却依旧寥寥无几，多年来，心中实在是耿耿于怀。如今，这些昔日梦寐以求的卷宗就这般摆在眼前，妾身实在是有些难以自持了。”
曹佾微微一愣，忍不住放声大笑。
曹夫人佯装嗔怒，二人笑闹了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夫君，”曹夫人忽然神色凝重地说道，“凛风阁如今已然交接完毕，可妾身心中反倒有些忧虑了。你我夫妇如此行事，是不是有些过于急切了？”
“夫人何出此言？”
曹夫人面露忧色，缓缓说道：“凛风阁与烟雨楼，长久以来一直是曹毕两家暗中最为重要的依仗，曹毕两家能历经百年而不倒，与它们关系重大。可如今朝堂之上事务繁杂，已让夫君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还有精力去管理凛风阁？况且曹家有祖训，凛风阁首座必须由曹氏族人担任，历代首座也通常都是宗主的至亲。可夫君并无兄弟，且多年来一直被曹氏一族排挤在外，族中并无深交之人，这该如何是好啊？”
曹佾沉默不语，这几日来，此事也一直让他头疼不已。想当初在成都府时，夫妇二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无论遇到何等风浪，都能从容应对。可曹夫人毕竟是毕家人，而且她已在曹旭面前立下重誓，绝不插手曹家事务，如此一来，对曹佾而言，仿佛断了一臂，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若是不能真正掌控凛风阁，曹佾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曹家宗主，几乎就如同傀儡一般。待到曹氏一族度过眼前危机，倘若哪天曹旭反悔，想要废掉自己，简直易如反掌。曹佾暗自思索，曹旭此次如此痛快地交出凛风阁，除了碍于情理，恐怕也是对自己的最后一次考验。
“若小妹她不在宫中为妃，倒是有胜任这首座之位的可能。”曹夫人不禁感慨道。
曹佾忽然一笑，说道：“夫人难道忘了，你我还有三个孩儿呢。”
“妾身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岐儿和岯儿年纪尚小，恐怕还难以担当此等重任……”
曹夫人突然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曹佾，说道：“夫君，你该不会是打算让炬儿来执掌凛风阁吧？”
曹佾神色平静地说道：“有何不可？”
曹夫人急忙连声道：“这如何使得，炬儿年纪尚幼，又怎能服众？”
“炬儿不能服众，难道岐儿和岯儿就能服众了？据我所知，凛风阁的几位分舵挡头，至少都已任职十年以上。就算是我亲自担任首座，想要让他们完全归心，也需施展一番强硬手段才行。既然如此，我索性破釜沉舟！”
曹佾来回踱步，继续说道：“你我几个孩儿当中，妙音与妙琴两个女娃暂且不提。岯儿性子飞扬浮躁，脾气又暴躁，肯定无法胜任此事；岐儿为人处事看似沉稳，可我总觉得，那不过是因为他未曾经历过挫折罢了。在剑南节度使任上领兵时，他对麾下不服军令的将士，只知一味严惩，却不懂得变通，行事甚是偏激、刚愎自用。或许让他在外历练几年后，可担当重任，但就眼下而言，让岐儿执掌凛风阁，我同样放心不下。”
“唯有炬儿，我一直有些捉摸不透。但从他在剑南节度使任上的所作所为来看，至少已在他两个兄长之上。既然如此，为何不放手让他一试呢？”
“话虽如此，”曹夫人叹了口气，说道，“夫君可曾想过，历代曹家宗主，皆担任过凛风阁首座之职。倘若炬儿真如夫君所言那般出色，将凛风阁完全掌控，日后又如何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交还给岐儿？到那时，恐怕……后患无穷啊，夫君！”
曹佾毅然决然地说道：“倘若炬儿真能在短期内将凛风阁为我所用，那就表明他的才华远在岐儿之上。大伯他老人家能以曹家大业为重，将宗主之位传于我，我难道就没有这般胆识，将家业交于炬儿？”
曹夫人焦急地说道：“夫君，妾身虽也最为疼爱炬儿，可当世无论世家还是平民，除非犯下十恶不赦之罪，否则皆是由长子继承家业。如今这般无端废长立幼，叫岐儿如何能够心服？”
曹佾无奈地说道：“若是我在曹氏一族根基稳固，且身处太平年间，定会立岐儿为曹家宗主，绝不给炬儿任何实权，就让他此生做个逍遥公子。可如今形势所迫，不得不借助炬儿的才华，我只能答应你，倘若炬儿无法掌控凛风阁，我绝不废长立幼。”
曹夫人犹豫了许久，说道：“夫君，不如这样，先让兄弟二人共同执掌凛风阁，各自历练一番。倘若炬儿确实远胜岐儿，也能让岐儿心服口服。”
曹佾坚定地摇头道：“绝对不可。凛风阁对于曹家宗主的重要性，夫人再清楚不过。若让岐儿和炬儿同时执掌，他们必定各自拉拢党羽，届时无论让谁退出，都会引发轩然大波。还是趁这几个孩子年纪尚小，当断则断，否则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曹夫人出身世家，自然明白丈夫所言极是，无奈地说道：“那就由夫君做主吧。夫君，无论炬儿还是岐儿，皆是你我亲生骨肉，不管日后谁来继承家业，妾身只希望他们兄弟能够相亲相爱，切莫同室操戈。”
“我又何尝不希望如此啊。”曹佾看着自己的夫人，又说道：“这几日我正设法如何罢免吏部尚书晏殊，恐怕无暇教导炬儿。夫人虽在大伯面前立誓不插手曹家事务，但这些书卷，想看便看吧，顺便挑些重要的给炬儿，让他先熟悉起来。”毕竟二人是夫妻，她若真想偷看这些书卷，办法自然不少。不过曹佾深知自己夫人做事极有分寸，而且她也隐约猜到曹毕两家暗地里关系深厚，不会将其中机密告知烟雨楼。
曹夫人却并无喜悦之色，只是淡淡地说道：“知道了，妾身会尽力帮助炬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