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书房，曹佾面色沉郁，朝着舒晓云微微颔首示意，旋即目光如电，冷冷射向曹炬，厉声道：“今日早朝，近三成官员迟至，你可知究竟是何缘由？”
曹炬一脸懵懂，官员早朝迟到这等事，与自己能有何干系？
“据那些官员所言，皆因他们的儿子受人蛊惑，欲往西宁防线抵御塞尔柱帝国，还非要双亲立下字据，故而回府闹腾至夜半。”曹佾紧紧盯着曹炬，目光似要将其看穿，“听闻此事竟是因你而起？”
曹炬此刻方才恍然，不禁苦笑连连，着实未曾料到，自己随意一句推诿之语，竟在这京城之中搅起如此轩然大波。
曹佾听曹炬详述事情的前因后果后，不禁微微动怒，斥道：“炬儿，虽说你在军中不过是个中级将领，但你乃是为父之子，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紧盯着你。你一言一行，皆会引得众人揣测，怎能如此口无遮拦，信口开河！”
曹炬赶忙俯身，恭恭敬敬地说道：“父亲教训得极是，孩儿已然知错。”
曹佾接着问道：“如今军中究竟有多少人甘愿前往西宁防线？”
曹炬小声答道：“已有一万余人。”
曹佾听闻，不禁大吃一惊，怒喝道：“简直胡闹！禁军肩负着守护京城之重责，千人以上的调动，皆需兵部上奏，经朝议许可方能施行，你却鼓动了上万人！”
曹炬连忙喊冤：“父亲，孩儿绝无此意啊！孩儿本想让十一营的多数将士知难而退，哪料到这些家伙……竟将此事肆意讹传，才导致如今这般局面。父亲放心，究竟是谁造的谣，孩儿心里已然有数，这便去将那几人拿下，命他们到禁军各营赔罪。”
曹佾冷哼一声，道：“在军中散布谣言，那可是重罪！此事已然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如何能够遮掩得住？那几人又怎能担得起这等罪责？”
曹炬细细一想，确实如此。他虽对林征途和冯远等人满心恼火，但也着实不愿他们因此获罪。
恰在此时，舒晓云在一旁突然说道：“曹伯父，小女子反倒觉得公子此举乃是一件大好事。”
自知晓舒晓云的身份之后，曹佾对这女子愈发看重，闻言不禁问道：“舒姑娘此话怎讲？”
舒晓云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小女子斗胆请教曹伯父，古往今来，历朝历代，一国得以强盛的根本究竟是什么？”
曹佾学识渊博，对这问题也曾深思熟虑，他沉吟良久，缓缓说道：“本相年轻时以为，国家强盛，明君、贤臣与良将，三者缺一不可。然而如今细细思量，却又觉得此论并非全然正确。不知舒姑娘有何高见？”
舒晓云微微一笑，笑容嫣然，说道：“小女子认为，一国强盛之根本，在于民心。”
“民心？”曹佾微微一愣。
“正是。曹伯父所言的明君、贤臣，可使吏治清明，让百姓安居乐业；良将则能镇守边疆，抵御外敌入侵，如此自然能够赢得民心。然而，纵观历史，三者兼备的情形又能有多少呢？况且，这三者皆高居庙堂之上，不过区区数十人，而天下百姓却何止千万。就说军中，西宁防线大营暂且不提，禁军之中，官宦子弟不过十之一二，大多还是出身寻常百姓之家。所以说，民心的向背，才是国家兴衰的根本所在。恰似东汉末年，民不聊生……”
舒晓云滔滔不绝，将前世中学政治课本里的内容巧妙变通，只是将一些专用名词替换，比如把“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改成了“世家利益决定朝廷大臣”。曹炬听着，只觉毫无新意，心中不禁郁闷，这些理论本是他打算等离京历练几年后，再在父亲面前一展才学的，如今却被舒晓云抢先说了去。
曹佾却是越听越惊，舒晓云所说的这些，他闻所未闻。自己多年来一些朦胧的想法，经这女子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地阐述，顿时让他茅塞顿开。听到精彩处，曹佾忍不住击节叫好。心中暗自思忖，此女实有经天纬地之才，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离开大宋。若不能为己所用，定要以雷霆手段将其除去。
舒晓云最后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作结，只觉口干舌燥。曹炬却在一旁说道：“舒姑娘说了这许多，怎么还未讲到正题，究竟该如何解决眼前这棘手之事？”
舒晓云知晓曹炬是存心捣乱，不禁白了他一眼。曹佾喝道：“炬儿，晓云方才所言极有道理，你务必牢记于心！”
曹炬闷声应道：“是，父亲。”
舒晓云心中畅快，笑道：“曹公子，方才小女子只是阐述了民心所向乃国家强盛之根本。但仅有此点，显然远远不够。古人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小女子以为，正因为大宋与辽国多年对峙，加之西宁防线又有西夏环伺，两国才涌现出诸多贤臣名将。小女子在辽国多年，深知辽国尚武之风极盛，无论达官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子弟皆踊跃从军。今日看来，大宋亦是如此。怪不得华夏四国百年来，皆是大宋与辽国争雄，大理与西夏只能偏安一隅，从未敢踏入中原半步。如今西宁防线塞尔柱帝国来犯，大宋朝野上下皆明白家与国孰轻孰重之理。是以曹公子一句无心之语，竟能令上万禁军将士甘愿北上抗敌，此乃民心所向。无论是将士，还是他们的家中双亲，这份拳拳报国之心，着实可嘉，万不可有丝毫损伤。”
曹佾点头称是：“确有道理。但愿去西宁防线之人已超一万，即便本相同意，朝议之时，恐怕也难以通过。”
舒晓云道：“自然无需去如此之多。可由曹公子从中挑选三千将士，也就相当于禁军一营，官宦与平民子弟各占半数，随公子一同北上。此事无需借助朝廷名义，全凭个人意愿，而朝廷则应对此大力宣扬。”
曹佾摇头道：“此举已然严重违反军纪，不追究其罪，已属格外宽容，又怎能大肆宣扬？”
舒晓云微微一笑，说道：“小女子有一事，要向曹伯父禀明。”
“舒姑娘但说无妨。”
“前段时日，小女子随公子自南线归来。如今塞尔柱帝国入侵之事，已在大宋境内传开。然而，各地官员对此却遮遮掩掩，致使民间流传的皆是些毫无根据的猜测之辞，荒谬得令人啼笑皆非。此外，因西宁防线战事，地方官员未作任何说明，便多征了近三成的粮，百姓已然怨声载道。”
曹佾皱眉道：“当真如此？征粮实是无奈之举，但民间谣言四起……看来本相过于关注朝堂之事，竟疏忽了民间动态。”
“曹伯父乃一代贤臣，心系百姓疾苦。然一人精力有限，难免会有所疏漏。下面的官员或许觉得此事无关紧要，却未料到两百年前回纥入侵长安，屠戮百姓之事，在民间流传甚广。百姓一听西宁防线又起战事，难免心生恐慌。若不加以疏导，万一西宁防线战事稍有差池，民心不稳，百姓一旦动荡起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曹佾深以为然，目光灼灼地看着舒晓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小女子以为，塞尔柱帝国入侵之事，与其任由百姓胡乱猜测、抱怨，不如由朝廷出面，张榜告知民众实情，激发他们同仇敌忾之心。更要让百姓明白，将士们在沙场浴血奋战，并非为了向君王邀功请赏，而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大宋千千万万百姓，为了他们的父老乡亲的安危而战。”
曹佾一拍手，赞道：“说得好！”
舒晓云瞥了曹炬一眼，说道：“曹公子此次无心之失，引得上万禁军自愿奔赴西宁防线，其中不乏官宦子弟，尤为难得。据小女子所知，大宋士绅与平民之间，虽未到水火不容之地，但士绅子弟欺压百姓之事，却屡见不鲜，百姓心中的不满与日俱增。小女子方才提议，三千禁军将士中，官宦与平民子弟各半，正好可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公子出征之后，朝廷设法将此事公之于众，着重宣扬官宦子弟舍弃京城的富足安逸，不顾生死，前往西宁防线冰天雪地之中，与平民子弟并肩作战，抵御塞尔柱帝国……嗯，还是称作回纥吧，百姓对这个称呼更为熟悉，也更为痛恨。如此双管齐下，既能让大宋百姓关注西宁防线战事，又能缓解他们心中的不满。日后朝廷无论是征粮还是招兵，必定能事半功倍。”
曹佾长叹一声，道：“晓云此举，实在高明。然而，若仅靠张榜告示，恐怕难以让百姓透彻理解其中深意。”
舒晓云轻笑道：“张榜告示确实稍显呆板，大多数百姓目不识丁，若仅靠口头传播，到最后不知又会传出何种谣言。小女子有一计，招募十几位能言善道之人，将张榜告示之事，以唱戏的形式演绎出来，不知曹伯父意下如何？”
曹炬暗自叹息：唉，如此一来，恐怕后世梨园祖师便不再是乾隆皇帝，而是舒晓云了。
曹佾一脸茫然，问道：“演绎？”也难怪曹佾不知，此时戏剧的形式尚未出现，各大世家每逢喜事，最多召集些美貌女子，边舞边吟唱些诗句罢了。
曹炬赶忙插嘴道：“父亲，此事晓云曾与孩儿提及，孩儿也觉得此计大有用处。”曹炬自然深知宣传的力量无穷，尤其是在战时，一部优秀的影视剧，足以激起全体国民的热血豪情。
二人遂向曹佾详细讲述如何编写剧本，如何分配角色，以及怎样上台表演。其中道理本就简单，曹佾一听便懂。曹炬与舒晓云更是驾轻就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瞬间便编出一个剧本来：一位朝廷大臣之子，听闻西宁防线回纥来犯，毅然抛下已有身孕的妻子，投身军旅。夫妻临别之际，那番对白极为煽情，连曹炬都觉得肉麻：若为夫战死沙场，待孩儿长大成人，夫人务必告知他，你父亲乃顶天立地的男儿，为了大宋的安危，百姓的安乐，为父死而无憾……
虽说这是这世间有史以来的第一部剧本，但曹佾听后，不禁连声叫好，说道：“此事就这般定下了。炬儿，你下去之后，即刻招募人手，进行排练……是叫排练吧？待排练娴熟之后，为父定召集满朝文武前来观赏。”
曹炬苦着脸道：“父亲，孩儿后日便要启程前往西宁防线，光是挑选三千禁军将士，便已让孩儿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闲暇顾及此事。这上万将士之中，恐怕有不少人认为父亲只是让孩儿去西宁防线历练，此行未必会有性命之忧。似这等投机取巧之人，孩儿一个都不会要。”
曹佾哼了一声，道：“此类投机取巧之辈，哪个朝代都不会少。炬儿，自古便有慈不掌兵之说。你既身为一军将领，在沙场之上，但凡有异动之人，杀无赦！即便他是丁家嫡系子弟，亦不例外。朝中之事，自有为父替你做主。”
曹炬躬身道：“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曹佾看向舒晓云，沉吟片刻后道：“晓云，如此一来，此事便只好托付于你了。”
舒晓云裣衽一礼，道：“小女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