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那丝丝缕缕的晨曦微光,仿若轻柔的薄纱,悄然无声地漫进了营帐之内。曹炬悠悠转醒,缓缓伸了个极为舒展的懒腰。他身负深厚内力,这般长时间静坐,倒也不觉丝毫疲惫,只是以密码书写信件,实在是繁琐异常。轩鸣对他忠心不二,往后这等事务,交予轩鸣操办便好。
恰在此时,鸳鸯莲步轻移,悄然走进营帐,声音轻柔如绵:“将军,外头有位万将军求见。”
曹炬微微点头示意,目光触及鸳鸯面容,见她神色略显憔悴,不禁关切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昨晚一宿未眠?”
鸳鸯轻声作答:“春梅姐姐想着公子或许会有事差遣,奴婢姐妹便商议轮流歇息。”
曹炬听闻,不禁微微苦笑。这对姐妹,恰似那碧水园中的可人、清雯,有着几分相似之处。春梅心思缜密,与可人一般无二;而这鸳鸯,观其昨日言行举止,颇有清雯之风韵,只是历经诸多磨难,想必较之清雯,更多了几分沉稳。
“你去告知春梅,本将军夜间无需人在旁侍候……”曹炬稍作思索,念及二女初来乍到,对自己的习性尚不甚了解,此时言说再多,恐也无甚效用,遂改口道:“对了,有请万将军入内。”
不多时,万炎理阔步迈入营帐,身后紧跟着那身形圆滚的军需官倪志昌倪大人。曹炬见状,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开口说道:“倪大人,今日竟也起得如此之早啊。”
万炎理赶忙抱拳禀报道:“将军,昨夜倪大人与末将通宵忙碌,终是将此地大营的辎重分配事宜妥善完成。”
曹炬闻言,面露诧异之色:“竟如此迅速?”
万炎理一脸钦佩,说道:“原来倪大人在前来西宁的路途之上,便已将辎重诸事安排得妥妥当当。统领大营所属的数十个分营前来领取辎重时,倪大人应对裕如,丝毫不显慌乱,在天明之前,便已大功告成。余下的辎重,也都尽数交付于西宁辎重营,由他们分发至背嵬铁骑等各部。”
曹炬凝视着倪志昌那张圆润的面庞,心中不禁暗自感叹:“果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呐。”想那之前在赶赴西宁的途中,曹炬等人皆未将这军需官放在眼里。倪志昌生得一副滑稽模样,整日点头哈腰,众人时常拿他调笑取乐。如今看来,作为军需官,他确有胜任本职的能力。
倪志昌赶忙躬身赔笑,说道:“下官屡次往返于西宁大营与汴梁之间,对大营的种种情况,自然是较为熟悉。这不过是下官分内之事,怎能与曹将军和万将军在疆场之上,与那杂胡拼死搏杀相提并论。”
曹炬摆了摆手,说道:“倪大人过谦了。领军上阵杀敌,本就是我等为将者应尽的职责。然而,若没有倪大人等诸位官员在后方全力确保军需无忧,我等尚未开战,便已先输一筹。”
倪志昌一时语塞,讷讷然不知如何回应。西宁军素以剽悍著称,除了高尽忠等寥寥数人之外,寻常将军对他们这些从远方而来的军需官,稍有不满,便会破口大骂,甚至拳脚相加。每逢辎重分配不足之时,几个营地的将军更是会带兵前来哄抢,丝毫不将军需官的性命放在心上。像曹炬这般通情达理的中级将领,他还真是头一遭遇见。
正说着,门帘一掀,春梅与鸳鸯端着早点款步而入。曹炬热情招呼二人入座。万炎理见曹炬身边陡然多了两名侍女,倒也并未感到惊讶,毕竟在大营之中,统制以上军官的营帐内,哪个没有侍女侍奉呢?
“两位昨夜也是辛苦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来,一同用些早点吧。”
倪志昌却显得有些畏缩不前,万炎理跟随曹炬已有一月有余,深知五公子不喜他人扭捏作态、推三阻四,当下便径直落座。
曹炬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倪大人,那收集旧辎重一事,筹备得如何了?”
倪志昌说道:“将军有所不知,这些军中旧物破损极为严重,若要缝补完备,绝非短短数日能够达成。下官倒是想出一个法子,只是不知是否可行。”
“倪大人但说无妨。”
只听倪志昌娓娓道来:“将军可知,西宁路途遥远,汴梁每次运送各类物资之时,都会额外多备一些,以防途中有所遗失。此次仰仗将军神威,一路之上,物资竟一件未少。下官仔细核算了一番,这多出的部分,衣物、棉被、粮草、盔甲等,一应俱全,足够万人使用。以往这些多出的物资,皆转交给了西宁辎重营。此次辎重数量如此庞大,下官斗胆将其扣下,料想他们也无话可说。”
万炎理听闻,顿时怒道:“竟有这等事!这帮辎重营的家伙,平日里问他们讨要些东西,简直如同割他们的肉一般。非得好酒好菜招待几顿,或是送上不少财物,才能勉强讨得些许,原来背后还有这般隐情。”
倪志昌脸色尴尬,赶忙小声说道:“万将军,此事可千万莫要说是下官所言呐。”
曹炬一听,心中已然明了,想必这便是西宁辎重营的敛财手段。这些多出的辎重,原本便不在账目之上,由他们自行灵活支配,也难怪他们总是推三阻四。
曹炬略作沉吟,说道:“留下衣物与粮草,盔甲等物依旧交付给西宁辎重营。倪大人,你所统领的三千辎重兵,暂且不必返回京城,本将军另有安排。”
倪志昌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道:“将军之令,下官自当遵从,只是……”
曹炬暗自叹了口气,此人虽有能力,可这说话的习性,实在是让人难以心生好感,当下说道:“倪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将军,禁卫军中尚有百余人滞留在那片树林之中,临行之前,他们反复叮嘱下官,务必早日返程,以便带他们一同回京,这……”
万炎理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帮人,何须理会他们。”
倪志昌叫苦不迭:“万将军,可这些人,下官着实得罪不起啊。”
曹炬思索片刻,说道:“倪大人无需忧虑,这百余人返回京城之后,定然不会再留在军中。你既然隶属兵部,只需向狄大人如实禀明此事。倘若有人因此刁难你,狄大人定会为你做主。本将军这边再修书一封,交于吏部尚书韩大人。待你返回汴梁之后,持此信前去拜谒,有此二位大人庇护,朝中便没几人能够为难于你。”
倪志昌大喜过望,赶忙躬身拜谢:“多谢将军。”
“你二人回去之后,将这些辎重妥善准备好,本将军这便去晋见都统制大人。”
官家驾崩,此乃天大的要事。为防军心浮动,毕从舟和向犷洋天刚破晓,便即刻启程赶回各自大营,高尽忠和杨文广则留守镇守中军。曹炬来到帅帐之时,二人正对着一个巨大无比的沙盘,热烈商讨着开春之后的战事。
曹炬正欲上前参拜,不经意间目光扫过那沙盘,瞬间便愣住了。但见这沙盘足有五六丈见方,分为青黄二色,青色寓意着广袤草原,土黄色象征着无垠大漠,那连绵起伏的山脉之上,灰白色的山间小径竟也标注得细致入微,清晰可见。
高尽忠与杨文广相视一笑,杨文广开口说道:“想当年我等初次见到此沙盘之时,与曹将军此刻的神情并无二致,同样是震惊万分。此乃我西宁大营的最高机密,不过曹将军往后也非外人,只是仍需牢记,切不可将此事外传。”
曹炬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说道:“末将谨记。只是杨将军,不知这沙盘究竟是何人所制,竟能雕琢得如此精细?”
杨文广苦笑着摇了摇头:“莫要问我,即便是都统制大人,对此也是一无所知。自我西宁大营建立之日起,这沙盘便一直存于帅帐之中。只是听先辈传言,此物似乎是从皇宫大内拓印而来。”
曹炬听闻此言,脑海中陡然浮现出姑姑曹媛曾对父亲提及之事。据说在官家书房的密室之内,藏有一幅前朝遗留下来的万里江山秘图,图中对山川河流的标绘,精细入微,称其为大宋的镇国之宝,亦不为过。虽早有耳闻,但亲眼目睹以此为蓝本制作的实物,仍让曹炬心中震撼不已。回想起那日赵婉在长平宫内,考核他领兵之法时,所用的那张宋辽交境地图,墨迹犹新,想必也是从此沙盘拓印而来,只是当时即便借他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向赵婉询问此事。
高尽忠亦不禁长叹一声:“能绘制出如此沙盘,不知耗费了多少的人力与物力。当年狄都统率领我西宁大营,深入大漠近千里,一举斩杀回纥名王,便是仰仗此沙盘的精准指引。否则,真不知我大营将士会枉死多少。即便如此,十五万大军,最终也仅有七万余人生还。”
曹炬对此段往事亦是知晓。当年宋辽两国皆深感回纥骑兵来去如风,被动防御绝非长久之计。为彻底根除这一外患,两国北疆兵马破天荒地携手出击,分兵两路,历时近两年之久,方才尽歼回纥主力。自那之后,回纥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东犯。然而,宋辽双方同样是元气大伤,各自休养生息,两国之间,也因此太平无事了近二十年。
“曹将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高尽忠开口问道。
曹炬定了定神,恭敬地躬身说道:“末将已将九千人的御寒衣物筹备妥当,不知是否择日启程,还请都统制大人示下。”
高尽忠微微一愣,昨晚关于此事,尚未商讨出结果,便传来官家驾崩的消息,此事便暂且搁置。未曾想,这少年今日一早,便已准备就绪。
高尽忠转头看向杨文广,他当年与阿拉布塔仅有数面之缘。担任都统制这些年来,之所以未曾刻意为难杂胡儿,一来是阿拉布塔并未做出什么过于出格之事,二来也是看在杨文广的情面上。可此时杨文广却沉默不语,昨晚他不慎落入曹炬的圈套,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与杂胡儿有所关联。此事可大可小,在尚未摸清曹炬意图之前,杨文广不想再提及此事。
高尽忠无奈,只得没话找话,轻咳一声,说道:“曹将军,九千人的御寒之物,当真已经准备妥当?”
曹炬随即将倪志昌扣留多余辎重之事,详细述说了一遍。高尽忠和杨文广听闻,并无丝毫惊讶之色。他二人皆是从军中底层一步步摸爬滚打而来,对西宁大营的这些猫腻,可谓是了如指掌。只是他们也体谅那些低级军官的难处,只要不是太过分,通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曹将军辛苦了,”高尽忠微微皱眉,说道,“只是这杂胡儿行踪飘忽不定,在这茫茫雪海之中,又该如何寻觅他们的踪迹?”
曹炬微微一笑,说道:“末将来此,亦是想向杨将军打听杂胡儿驻地的所在之处。”
杨文广闻听此言,脸色陡然一变:“你这话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