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宁蓦地抬头。
然后就对上了母亲婆娑的泪眼。
母亲很伤心,絮絮叨叨地说着父亲对她有多重要,对这个家有多重要,要是父亲不在了,她一天也活不下去。
看得出来,母亲的话都是真的,她的伤心全都发自肺腑,是一种好像天要塌了的绝望和不知所措。
“还没有到最后放弃的时候,总之先尽全力治疗。”许曼宁抽了张纸巾递给母亲,“明天我抽空去一趟医院,和主治医生再好好谈谈,确定下治疗方案,上次有提过几个靶向药,如果爸的病情适用,撑个一年半载也不是没可能。”
“那一年半载以后呢?你爸还不是要死!”母亲尖叫了一声,充满怨恨地看着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无情?他是你爸啊!你怎么连一点伤心都没有!”
许曼宁愕然。
她不知道自己说错、做错了什么。
人都是要死的。
别说爸,就连乔布斯也死了。
她说要去找医生谈,买靶向药尽全力治疗,是因为这些事总要有人来做。
就像五年前许海生第一次手术,全家陷入恐慌,母亲每日以泪洗面,是她独自在公司坚守,每天加班到深夜两三点,确保公司的每个项目都不因父亲的缺席而停滞不前。
可最后,母亲非但没有感激她,反而因为她没去医院陪夜,而对她耿耿于怀。
她不懂,难道荒废手里所有的事情,嚎啕大哭就是尽孝了?
还是只要眼泪流够一公升,就能延长父亲一年的寿命?
“行了,你从小脾气就怪,我也不指望你跟你爸能有多深的感情。”母亲失望地叹气,“我和你爸商量了下,曼宁,再生一个吧,如果是男孙,就还跟许家姓。你爸最看重的就是香火,他不想最后刻上墓碑的时候连个孙子都没有。”
许曼宁没有说话。
怀小月亮的时候,因为B超做出来一直是男孩,把许海生乐坏了,逼着宋天临父母同意让孩子跟许家姓,可当真正生下来知道是女孩之后,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当时生小月亮的时候就说好的,只有第一个孩子是跟许家姓,你这样让我怎么跟天临爸妈交代?”
她强忍着怒气,找了一个托辞。
“这怕什么?亲家公那边我去说,谅他们也不敢反对。”方红梅蛮横道,“天临本来就是入赘的,孩子跟我们姓,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也不是现在!爸病着,子维又不管事儿,公司里事情都得我盯着,你让我现在再去生孩子?我哪儿有这个精力!”
“生孩子要你多大精力?”方红梅不以为然,“家里有这个条件,月嫂、保姆你想请几个请几个,小月亮生下来你不是也撒手不管?”
“我那是不得已!公司出现危机,我剖腹产后十天就上班了,这些你都忘了吗!再说,就算孩子姓许,那也终究是外孙,爸这么想抱孙子,为什么不去找子维?老盯着我干什么!”
“曼宁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爸这些家业将来都是要子维继承的,挑什么样的女孩进门,哪是这么一时半刻就能决定的事?你爸这身子又等不起……”
“而我是现成的,说生就能生!”许曼宁打断母亲,尖锐讽刺道,“生完了给你们应急,等以后子维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个才是你们真正宠爱的孙子吧!”
从进家门开始,她一直提醒自己要克制,今天是父亲生日,他又病着,千万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可最后,她仍是带着极大的情绪向母亲咆哮:
“妈,我不知道怎么说你才能听明白,不是我不愿意再生一个,而是我讨厌你们要我再生一个的理由!我不是你们的工具,我的孩子更不是!”
…………
不知道是不是被膈应到了,从爸妈家出来之后许曼宁就隐隐胃疼。
宋天临说还有事要去公司一下,她也就没跟他说,抱起已经在后排睡着的女儿独自上楼。
“曼宁姐回来了?”
江媛迎出来,见她抱得吃力,赶紧把孩子接了过去。
小月亮本来睡着了的,被许曼宁从车里抱出来又给弄醒了,这会儿正哼哼唧唧闹觉,江媛见状索性在小床边坐下,轻轻拍着她哄睡。
许曼宁甩了甩酸疼的手臂,笑着道:“还是你有耐心,这孩子,看着一丁点儿大,沉得跟小猪似的。”
“才不小,她的个头在班里算高的,好些个男同学都矮她半头呢……”江媛骄傲道,看着许曼宁下意识地拿手捂着腹部,“怎么了?胃又不舒服?”
“嗯,被我妈气的。”她老实承认。
…………
金灿灿的小米粥盛上来。
小月亮早已进入梦乡,许曼宁换了睡衣,躺在自己卧房里,江媛给她盖上毯子。
“你啊,说了不听,大冬天的还老喝冰的,胃不疼才怪。”江媛把粥塞到她手里,命令道,“趁热喝,一口都不许剩,胃里暖了人才能舒服。”
“这和冰不冰的没关系,我在国外一直就喝冰的,那儿都没人喝热水。”许曼宁不服道,却还是乖乖地舀了一勺热粥放进嘴里。
江媛白她一眼:“那时候你还年轻,现在老了,能跟年轻时候比吗?”
“嗨,我说你怎么这样!”许曼宁笑骂,“我哪儿老了,哪儿老了!我今年才三十二,比那些小姑娘有味道多了好吗!”
两人都笑。
一碗粥下肚,许曼宁胃里舒服多了,和父母的气也消了大半。
她和江媛并排坐在床上。
“说真的,我妈要能像你这样就好了,从小到大她都没怎么管过我,别说胃疼给我熬粥了,就连我有胃病她都不知道,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她亲生的。”许曼宁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直很难理解,爸重男轻女也就算了,我妈自己也是女人,为什么反倒有时候做得比爸还过分?”
“这才是最让人寒心的地方,可怕的不是偏见本身,而是偏见被所有人认同,就连受害者自己也默认那是对的。”江媛道。
她性格外柔内刚,看着比许曼宁温顺许多,但见解却同样犀利。“这个社会,从来就是对男人更包容,对女人更苛刻。男人只要有一份工作,不出轨、不家暴,就是好好先生。而女人呢,有事业了,他们说你没家庭;你把重心放在家庭,他们又说你不够独立……”
“偶尔有事业家庭双丰收的,人们都热衷拿放大镜看她们如何产后发胖,又或者是离开滤镜后脸上有多少皱纹。”许曼宁补充,“好像不能维持青春和美貌,也是女人的错一样。”
两人同时苦笑。
“太晚了,你先睡吧,我也睡了,明天还要送小月亮去幼儿园。”江媛站起来,顺便收走许曼宁的粥碗。
“等等,天临给我买的褪黑素,对睡眠好,你也拿一瓶去。”许曼宁想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追到门口塞到江媛手里,“最近还做噩梦吗?”
“老样子。”
江媛淡淡道,拿了药离开许曼宁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