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彩霞并非真的糊涂，只是孙儿死的这么憋屈，她心中的悲愤需要一个宣泄口，卫家惹不起，李娘子身后是族长，也闹不得。其余人也是差不多的心态，只是压在他们心头是生活的重担。
杏花窝在床上睡觉，正小声骂着吃独食的小崽子，就听到外头闹哄哄的一群人过来。
杏花生地好，年轻时被县令家的郎君看上，准备娶回家做小妾，那郎君还允了村人一年的租子，那时候村人都捧着她，指望着她嫁到县令家后吹枕头风，继续减免村子的赋税徭役。
乘着这股东风，不少人家把女儿嫁到樱桃沟来，听说还有两家人觉得明年不用交租子，偷偷卷了家里的钱出去赌了，家里人虽然闹了几回，倒也不甚在意，毕竟快秋收了。
等到县令家郎君说服妻子纳妾，带着聘礼来领人的时候，杏花娘却说，杏花跟着贵人跑了。
郎君没有接到人，自然不可能减免赋税徭役，甚至为了出气，命胥吏多收了两倍，一时间村民哀声遍野，刚嫁进来的小媳妇整日和婆家闹得鸡犬不宁，赌钱的被人找上门，险些家破人亡。
杏花娘被村民逼死，草草落葬，等到杏花带着孩子回来，却被告知母亲是冬日染了风寒去了。
杏花哭了一阵后便没有再深究，穷人的命不值钱，一场病一条命，太正常了。
杏花知道外面怎么说自己，知道村里没有人喜欢她。可她不在意这些，能活着已经是老天开眼了，名声什么的，她才不管。
这些年，她一直缩在村子边缘，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除夕之夜，这么多人来找她，她还是被吓到了。
“都是你这贱妇养的龟儿子！我好好的孙儿，就被那孽种给害死了，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我就把房子给你拆了！”刘彩霞叉着腰站在最前面，双眼通红。
“你就是个灾星！”
“你回来以后，咱们村子就没有好过！你就是命里带煞！”
……
一开门便听到各种各样的谩骂，杏花都懵了。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时竟也不知如何辩驳。听来听去，终于明白是那个小崽子带什么人去打了野猪，结果刘彩霞家的小孙子吃太急，给噎死了。
杏花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么大一头野猪，我连毛都没摸到，你们却吃地满嘴流油，这老天爷也不开眼，没把你这老不死给噎死！”
“就你？你有什么资格吃肉？你这一身的脏病，靠近祠堂都是亵渎祖宗！”
“我儿子打的野猪，凭什么不能吃？”
“那是樱桃沟的野猪，跟你和你那小孽种没关系！”
“吃肉的时候没关系，出事了就来找我们，你是老天爷还是土皇帝，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杏花叉着腰和刘彩霞对骂，刘彩霞气不过就要动手，杏花自知弄不过这泼妇拔腿就跑，一群人起着哄闯入杏花家，来来回回翻找了一遍，发现除了一床破被子，竟然什么都没有，于是又进了隔壁屋，发现这个屋子更空，只有一条垫了草的破席子。
杏花骂人的劲儿都用完了，摸着黑往儿子平日上山的小路走，不时地回头看有没有人追过来，不期然碰上了正下山的宋厉：“你这小子吓我一跳！”
宋厉眉头微皱，黑夜里虽然看不清人脸，但他听到了杏花急促的呼吸，显然是跑地很着急：“怎么了？”
“欸……你别下去，有人找麻烦，等他们走了再说。”杏花拉着宋厉的手臂，忽然摸到一个冰凉滑溜的东西，猛地缩回手，心跳地很快，“你拿了什么？”
“蛇。”宋厉的声音很平稳。
杏花却吓得连连后退，连声音都在颤抖：“这、这大冷天的……哪儿来的蛇？”
“窝里挖的。”过两天去城里卖钱。
“死、死的吗？”
“嗯。”不弄死怎么拿回来？万一咬人呢？不过冬天蛇反应慢，有时候像死了一样。
杏花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不敢靠宋厉太近，心里又害怕，于是絮絮叨叨地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宋厉静静地听着，末了，他问：“具体哪些人？”
天太黑，又只举了一只火把，杏花也看不清，就只说了自己认出来的。
宋厉没有再说话，默默记住了这些人。
刘彩霞等人没讨到什么好处，又悻悻地回去了，家里，叶大远已经在和妻子商议在哪儿埋孩子，因孩子太小，立不得碑，叶大远便决定在父亲坟茔后面选一块地。
他刚刚死里逃生回来，经历大悲大喜，身心俱疲，安排另两人去陈知恩家后，也没心思去安慰妻子和老娘，倒床上睡了。
翌日，两个同袍也听说了叶大远家的事，帮着挖坑埋人，李织跪坐在小坟包边，一夜没有合眼的她更加憔悴了，她枯瘦的手抚在泥土上，低声道：“你太小了，好东西怕压着你的命格，来世没法投一个好胎，是娘对不住你，你记得一定要寻一个好人家，别来咱们这种地方了……”
刘彩霞家的事，让不少家里有小孩的大人开始盯着孩子吃东西，不许他们吃地太急，更不许囫囵吞了。
山茶家和刘彩霞家隔得远，那边哭哭啼啼阴郁沉闷，这边两个小的却坐在麻布毯子上分钱，你一枚我一枚，认真极了。山茶微微皱眉：“是不是给她们太多了？”
郁衡混不在意：“过年嘛，开心最重要。”
钱是今早季鹄钟送来的，本来他准备昨晚给，结果刘彩霞家一出事就耽搁了。成药非常好卖，季鹄钟说药店希望能多买点，还问郁衡需不需要帮手。
要帮手意味着要把利润分出去，分到自己手上的钱少了，她又要如何“维持生活”呢？
婉拒了季鹄钟的帮助后，她也没有把话说的太死，若是需求量大，她还是可以让其他村民也赚点的，如今成药的名声还没有打出去，仅仅供应一家药店，即便药店提出增货，总量也不多。
穷人家的孩子过年也不会闲着，山茶得知成药卖地很好后，更加勤奋地去采药草，两个小的分完钱闹着要跟去，顾忌着山茶不方便看两个小孩，郁衡也跟去了。
下午天灰蒙蒙的，瞧着像是要落雨，只采了小半篓，郁衡便让山茶停手回家，大冷天淋雨会生病。
“阿娘！阿娘你快回来！阿耶吐血了！”叶大牛家的小子小牛一边跑一边叫唤，正在隔壁和邻居扯闲篇的小牛娘连忙往回跑，小牛这一喊，惊动了不少人。
“小牛啊，正月里可不敢乱说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指着急匆匆往外跑的小牛教训。
小牛急红了眼睛：“我怎么敢胡说？好大一滩血呢！”
小牛娘跑掉了一只鞋，又折回去捡，不少听到动静的村民也赶了过来。
吐血可是大事。
村民们跟着跑到叶大牛家，果然看到院子里一滩血，叶大牛则跪在地上不住地咳嗽，脸红地渗人，嘴上还挂着血丝，本来想进去帮扶一把的村民忽的掩住口鼻后退。
“大牛这不会是痨病吧？”
“昨天还好好的，我还和他说过话呢，没瞧见有什么不对啊？”
“那么大一滩血啊……太吓人了！”
小牛娘拎着一只鞋回到院子，也有些发憷，叶大牛看见妻子便招手，然后指着自己的脖子，含含糊糊地叫唤着，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见妻子愣着没动，叶大牛捡起地上的石子就朝妻子砸去，那石子刚好砸在妻子脑门，咚地一声，周围没走的村民都听见了，心脏都抽搐了两下，纷纷替小牛娘担心：这要是把人给打傻了，将来谁伺候叶大牛父子？
小牛娘晃了晃身子，头晕之际，又觉得一阵恶心，捂着胸口干呕了两声也没呕出什么东西来，小牛见状都傻了，还是村民提醒他去扶着娘，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委屈地垂着眼：从前阿耶是不会打阿娘的……
郁衡和山茶她们回家时，刚好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处新起的房子外，个个捂着口鼻窃窃私语，忽然有人看到了郁衡，连忙开口：“郁女郎？快来帮大牛看看，他吐了好大一滩血呢！”
也不等郁衡回答，一群村民便簇拥着她过去，山茶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一面拉着郁衡离开，一面和其他村民说：“大牛叔的样子像是痨病，能传人，女郎年纪小，万一染上了怎么办？还是去孟女郎家寻逐岫先生吧，他经验老道，说不定有办法。”
“孟女郎家离得远，一来一回耽误事儿，郁女郎就帮帮忙吧？”说话的是小牛的堂姐。
山茶往郁衡身前一站，坚决道：“不行！帮忙可以，但我们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有时间在这儿求人，不如早早地去请逐岫先生！”
小牛堂姐还要再说，郁衡却拍了拍山茶的肩膀，低声道：“应该不是痨病，我去看看。”
山茶要拦，却被其他村民捉住双臂，眼睁睁看着郁衡走近了院子。
郁衡蹲在叶大牛身前，道：“抬头，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