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梓这一天又爬上了远处的山间,她找了一处平坦的石头坐下。
她坐的很高,仿佛离天也很近。
眼前的天空瓦蓝如洗,点点洁白的云朵点缀,看上去一望无际,显得人格外渺小。
宋梓朝远处眺望,往东再行进几十千米,便是我国的边境线。
她忽然又想起那一天。
命运葬送在封缄的那一瞬,朗诵宣判的悼文。
宋梓脚步轻轻地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宋母正在低头垂眸看着手中的功勋章。
宋梓走进去,径直坐在宋母脚边,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呢?”她神情恍惚又空洞,声音飘忽。
宋母低头用手指温柔地梳理她的头发,
“爸爸是英雄哦,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此刻,那手掌的力量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她静静地趴在宋母的膝盖上,便渐渐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宋父临走前唤她到书房的谈话。
“爸爸是一名警察,能陪伴在你们身边的时间不多,很抱歉。”
“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我们为正义不断战斗,阿梓,我希望你有能力后,也要往正义的方向站一站。”
“爸爸知道你自小聪慧,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也要好好陪陪妈妈。”
这时候的宋梓,还并不是很明白,信念的意义,有些难以理解甚至怨念宋父将她们就此抛下。
但是她会始终铭记宋父的话,父亲希望她站在正义的方向,她便毕生为之努力;父亲希望她照顾好母亲,她便会努力长大,撑起这个家。
这是她唯一能够做的了。
这一天,终究有很多事情和人改变了。
**
今天的天气冷的不像话,呼吸间都能冒出蒸腾的白汽。
顾朗一打完一场坐在旁边,被风一吹,打了个喷嚏,赶紧拿起凳子上的外套披在身上。
球场上有一个人的女朋友在场下等着,那人一下场就捧着保温杯迎上去。
顾朗一眼尖瞧见了,忍不住酸溜溜地吼那人:
“我去,你小子真的矫情,打个球还要喝热水啊!”
那人没理会他,搂着小女朋友去看台卿卿我我去了。
“切,现在这些小年轻谈恋爱就是黏糊,明明咱们也就高一个年级,怎么就没有这么贴心的漂亮女朋友呢?”
纪璟微抿着唇。
顾朗一用手肘顶了顶他边上的纪璟,有些暧昧的问:
“怎么,你现在什么想法啊?”
他顿了顿,又摇摇头:“不对,我可没看见过你对除了小梓的其他女生有过兴趣。”
“小梓怎么想的?”
纪璟像是没听懂顾朗一的调侃,接住球,进了球场。
嘴角却微微上扬。
宋梓怎么想的?
那小姑娘在他面前藏不住什么,所有想法全从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里跑了出来。
她还太小,现在只是会有一个约定。
一个共赴未来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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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的琐碎杂物很多,但却不那么重要,大件家具不便搬动,赵新井已经置办好。到最后,她们准备带走的只有两个大行李箱。
赵新井上门来接她们的时候,还问了问,宋母还有什么重要的物品,可以不用太急,晚上再出发。
宋母却摇摇头,回头的目光留恋温柔。
她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剩下的东西,想带也带不走了。
宋梓随着宋母坐在后座,赵新井帮她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副驾驶上还有一位陌生面孔的便衣警察。
她们上车来的时候自我介绍:
“嫂子你好,我是宋队的朋友,我叫李弥生。”
“这是小梓吧。”男人面容端正严肃,一看就是不常笑的模样,冲她微微笑了笑,反倒显得有些僵硬。
他递来两瓶水和饼干,“因为一些原因,我们会开车送你们到临安市,组织已经住处和嫂子您的工作安排妥当,还有小梓的学校。”
“路途遥远,你们饿了可以稍微充充饥,有事的话可以跟我们说。”
宋母点头微笑致谢,脸色苍白。
李弥生被刺得心底一酸,转过头压了压眼角。
队长明明是那么强的人,怎么这次就没回来呢?
嫂子还这么年轻,小梓也才上高中,未来,可怎么办啊?
宋梓转头看向窗外,车内开了暖气,玻璃窗上糊满了雾气。
眼前也弥漫着水雾,似乎远处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宋梓浑身一颤,差点没忍住打开车门仔细看看。
一回过神来,好像又不见了。
宋梓转回头,不再给自己期许的可能。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她掏出来,是纪璟发来的消息。
纪璟打完球跟顾朗一告别,进门时正好一辆黑色的车驶来,他侧身避让。
站在树影之下,跟小姑娘发消息。
纪璟:【在家吗?】
宋梓指尖发凉,强忍颤抖回复他。
宋梓:【不在啦。】
【我妈妈今天回来了。】
【可能有一点事。】
【明天可能不能出来啦。】
纪璟皱了皱眉,心底的波澜平静下来,突然有些失望。
纪璟:【很重要的事吗?】
宋梓:【对哦。】
纪璟无奈地抚了抚额头。
算了,时间还多,也不急在这一时。
指尖轻点屏幕,【行吧。】
【小没良心的。】
【奖励下次补给你。】
宋梓眼中的泪“啪嗒”一声滴在手机屏幕上,氤氲成五彩的光斑。
宋梓:【嗯嗯,我先去忙了。】
【再见哦。】
车辆向前行驶,远远的将身后她们住了很多年的家甩在身后。
也将纪璟远远地甩在身后。
纪璟:【好。】
【再见。】
那时候的他,只以为宋梓忙完后就能见到她。
不知道这一再见就是再也难以见面。
**
离宋梓失去联系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这一星期,许稀然,顾朗一,顾佳一,西延,宋梓的一众朋友寻不到宋梓的下落,也来找纪璟问过, 却发现他也并不知道。
从那天宋梓跟他说完再见后,再也没有跟她发过任何一条消息。
无论纪璟状若逢魔地给她发了无数条信息,打了无数个电话,对面永远没有回复,曾经眼熟于心的电话号码也变成了空号。
最初他还以为宋梓和他母亲去办事了,直到过了两天顾朗一去教务处办公室的时候,偶然听见了宋梓转学的消息。
纪璟在顾朗一一脸焦急地跑回来告知他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一脸冷漠地坐在座位上眺望远处的飞鸟。
听到这个消息,他手心下意识收紧几分,面色刹那沉郁。
他猛地起身,往教务处走去。
“纪璟,怎么了?”教导主任看着他很是看好的学生进来,面容不似面对其他学生的严肃,面上带笑。
“主任您好,我想问一下,宋梓同学是转学了吗?”纪璟心底憋着一股气,强行耐着性子礼貌问答。
教导主任的脸一僵,“是有这回事,你怎么会问起她?”
纪璟迫不及待地追问:“是她本人和家长过来谈的吗,您清楚她转去哪所学校吗?”
教导主任想起什么,有些讳莫若深,不愿意再多说:“纪璟啊,你不用问这么多,回去学习吧。”
纪璟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教导主任指了指门,示意他尽快回教室。
他无奈出了教务处办公室,脚下步伐急促快速,回教室拿起手机,给纪母打去电话。
纪母很快就接通了,声音有些惊讶。
纪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脖子之间。
语气带笑:
“怎么了,阿璟?”
纪璟没心思多说什么,。声线低哑,单刀直入:
“妈妈,您是不是知道宋梓离开了?”
纪母沉默一瞬,将手机拿下举在耳边,语气有些凝滞:
“我是知道。”
“为什么?”
“出什么事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你还小,很多事你不懂。”纪母只说了这一句,就将电话挂断了。
向来习惯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计划范围之内的纪璟,第一次体会到手足无措的感觉。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他与宋梓之间是水到渠成的事,曾经没有分别,未来也一定会一直相伴。
却没有预料到突然的变故,将一切美好全数击碎。
少年后槽牙紧咬着,侧面咬肌线条凌厉,垂眸盯着息屏的手机一瞬,一时间竟感到无数的寒意涌入身躯。
他们在茫茫时光的曾经皆数消散,眼下满地泥泞。
他甚至没有跟他的小姑娘说过,他喜欢她很久了。
每一次小姑娘眼睛眨巴眨巴冲他笑,他都忍不住揉揉小阿梓毛茸茸的脑袋。
每一次从顾朗一口中听说又有男生追她,他都差点忍不住宣示主权。
每一次听见两人的名字并列一处,都忍不住心底的欢欣。
大概是从那年第一次宋梓叫他哥哥起,他就没想过两人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从记事起就一直相伴长大的小姑娘,以后好像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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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宋梓,常常屁大点事都要来找他,整个人娇气得不行,半点生活能力和经验都没有,宋梓的父母工作忙,没法照顾她,就将小宋梓托付给临近的纪家。小时候的宋梓,明明小小的个子,偏偏性子骄傲,简直是幼儿园里的小霸王。回家却软萌又可爱,去纪母怀里撒娇了还没完,还会来他这里耀武扬威。
可那时候的小宋梓也很懂事,明白父母工作忙也不会哭闹,那么怕痛的娇气包,偏偏忍过了腿功,腰功的练习。在其他小孩都哭闹着不愿意再练的时候,一个人扶着栏杆在镜子前自顾自练习。
可现在,那个叽叽喳喳粘人又骄傲的小祖宗,离他远去,似乎再也不会再回来了。
纪璟第一次知道剜心的疼到底是什么感觉。
似乎连呼吸都觉得疼。
不过,幸好,命运终于还是将这个人又送回到他的身边。
是彼此都憧憬的重逢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