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豆是个木讷的,何子月喂口饭烫到都不会吱声的那种。
她手忙脚乱一阵处理,才险险把小金豆身上的粥给清理干净了。
她没手把手带过小孩,她刚嫁人那会儿是怀了孕的,但是那个孩子他没能出生就死了。
老二老三的孩子根本轮不着她动手,唯一一个抱过的婴儿妹妹,还死在了当天。
她看看小金豆稀疏软塌的毛发,捏捏小金豆没几两肉的胳膊,又摸摸他身上春夏不御寒的衣服。
心口揪成一团。
要是她早些不采用这样的方式,他最起码还有一个疼他爱他的娘亲……
何子月定了定神,将汤匙压到他唇边,一勺一勺喂完了碗里的饭。
………………
曲府的另一边,曲老爷的梅苑里,彼时在正堂内坐了三个人。
一个头发散乱的段容真,一个眉头紧皱的方文士,还有一个拿着梨子不停嘴,既吃又问话的简三春。
“那京城什么什么家,当真这么可怕?”简三春啃了一口,大马金刀的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模样像极了山大王。
“京城张家。”段容真笑着看了她一眼,补充到。
“当年昭平之乱的时候,你也在?”这是十分想探底的方文士。
段狐狸变出一把新扇子摇了摇,风轻云淡打太极道,“或许在,或许不在。”
简三春听了一晌,发现都是这两人的明争暗斗,没一点实用信息时,就无聊的掏了掏耳朵。
正在此时,院中闯进一个穿红衣的小姑娘,一边挥舞着手中的信,一边冲他们跑来。
简三春头一个将阿朱扶下,倒了口水给她顺了顺气,然后自行拆开那封封了蜡的软纸。
她用长长的指甲轻轻在封口处一划拉,一抹幽香骤然侵袭房间。
段容真甚至来不及阻止她。
方文士默默掩住了鼻子。
阿朱瞪大了眼睛,生怕简三春在他们面前出什么意外。
实际上,什么事也没发生……
简三春好端端的站在原地,一脸莫名的看着紧张的众人,发出了来自灵魂的疑问,“怎么了?”
方文士咳咳了两声,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张家断是会使阴谋诡计的……曾经,曾经有代武林盟主就是这么死的……不过那时候,飞回来的是信鸽……”
简三春:“……”这些话还是不要说了吧?刚从死亡线上走一圈的人真的很害怕啊!!
她面无表情的将信封口朝下抖了抖,发现除了刚才那一抹香什么也没有。
倒是阿朱闭起眼睛,仔细的在空中嗅了嗅,脸上忽然出现一抹喜色。
她跳起来激动道,“小姐没事!”
学了一段时间制香却完全闻不出来差别的简三春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发生了什么吗?
只见阿朱抱上她的胳膊,欢喜的甩了甩,大声叫道,“是小姐,是小姐的‘长安’香!”
简三春听到名字,这才恍然大悟,这怕是梅绯若特有的传信方式吧……不过应该是第一次用……
简三春胸口一块大石猛然落地。
阿朱开心的恨不得抱着她亲两口。
只有段容真若有所思的与方文士对视一眼,他们分别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不安与担忧。
何子月出现的时机恰好,早来那么几分钟的话,估计都不会如此轻松退场。
她抱着小金豆,从廊下一路穿过,来到三人所在的正堂,斟酌着字句将欺瞒一事徐徐道来。
她先看了看那忽然出现的“看门洒扫仆役段容真”,张张口似乎想问什么。
后来看着疑惑的简三春,顿时将曲圆圆的事先放在一边,低着头坦述自己的罪过。
简三春在倾听的过程中,一直面无表情,冷的像块冰。
等到结束的时候,也没说一句话。
何子月发言完毕后,慢慢吞吞将那解药呈在众人面前,方文士一看,顿奇,“当年的成药,你这里怎么会有一颗?”
何子月不明所以,但看大家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只能实话实说道,“这……我也不知,曲圆圆交予我毒药的时候,就连解药也一并给我了。”
方文士摸着胡子思索一阵,在想到那人一路朝南下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你们府中可有来过一名方士?”
何子月瞧瞧简三春黑着的脸,不敢说话。
倒是一句话都没说的段容真,此时开了口,“和你一样的方士倒是没有,他比你苗条些,长的也比你好看些。”
这个节骨眼儿能在简三春眼皮子底下,还能轻轻松松揶揄人的,估计也只有段狐狸一人了。
方文士心中大概已经有了判断,他冲众人抱拳一别,“解药已出,此间事了。我且上京去看看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江湖有别,回头再见。”
简三春也做了同样之礼,真诚的冲着方文士道了一声,“谢谢。”
方文士握拳与简三春的肩胛处碰了碰,然后潇洒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最靠外的人已经走了,剩下来的都是局内人。
简三春让众人落座,阿朱站在简三春身旁,拽拽她的胳膊。
她是不想看简三春因为此事与曲家大姐吵起来的。
她家小姐就不是个喜欢绑架别人的人,所以她也不是。
她以前性子火爆,直来直去,在梅府的时候经常得罪人。
后来跟在梅绯若身边,梅绯若常教她站在别人的位置上思考。
阿朱很长一段时间都拐不过来那个弯儿,后来猛地开窍后,也还是有着自己的傲气。
她家小姐这件事说到底,与曲家并没有什么关系,有也是在京都的事儿了,过了几辈后,大家已经不是从前的大家了。
但像简三春这般肯帮她家小姐的人,她感激不尽!虽然暂时性也没帮上什么忙……
不过只要小姐平安无事,阿朱做什么都可以!
阿朱是个性子单纯的,在此之前,简三春从来没觉得她这么好说话过。
在阿朱附在她耳侧说那些劝解的话时,她就真觉得人跟人,不一样啊。
阿朱说,“何大姐也是为了三春好,现下小姐既然没事,那三春也完全不必要为这件事生气呀。毕竟结果是好的。没什么比小姐平安更重要的了。”
简三春冷冷的瞧了何子月一眼,别开脸,不愿再看她。
话虽这么说,但简三春还是很讨厌被欺骗。
她能忍着没发飙已经算不错了。
再一再二没再三,这是底线。
简三春冷着脸的时候,气场还是很恐怖的。
段容真坐在她身边,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最后见何子月实在是想问又自知理亏没法开口,便为这尴尬的气氛解了围。
“夫人有什么想说的话便说吧。”
何子月怀里的小金豆老老实实坐着,他听见这个声音,缓缓的歪了歪头。
段容真冲他眨了眨眼睛,那小金豆竟然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何子月被这一情形惊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觉得这一幕与曲圆圆小时候魔怔那段时间相似到了极致。
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存疑的念头,这人……到底是谁?!
简三春拍了拍手,击掌的声音清脆的几个人都回过神来。
何子月沉吟了一会儿,问道,“曲圆圆和阁下是同一天消失的,敢问阁下,您究竟是何人?圆圆可有与您一同回来?”
她现在也不问段容真为什么消失了,直接切入主题,一点圆话的余地都不给段狐狸留。
段容真弯弯一笑,“不知何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在下就一介布衣,哪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
不过……贵公子,我前些时候回家省亲,倒是见了,他说他过两日便回。
当日家中来信,说是我夫人病重,一时走的急了,没来得及告假,真是抱歉。”
段狐狸边说边冲何子月作揖,一副坦诚至极的模样,半分都参不得假。
何子月是个相对聪明的,得了回答,便也不揪着段容真似真似假的话,究根究底了。
虽然前段时间简三春说出的那个事实很让她难受,不过到底还是担心他的安危的。
何子月叹息了一声,逗着怀里的小金豆教他说话。
阿朱见已经没什么事了,就自行退下了。
段容真也是个识时务的,知道简三春此时最需要和何子月交流,便将空间让与两人。
自己体贴的为两人关上门。
实际上,这狐狸根本没走远。
他的脚步轻巧,在树干上跳了几个回合,徒手召出金铃铛,叮叮一晃。
曲府里隐隐绰绰一个幽魂便飞也似的冲他而去。
那是一个身穿萝裙,长袖善舞的女鬼。
她见了段容真,先是盈盈一拜,随即便将这段时间的曲府中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与他。
在讲到那张家来抬人时候,段狐狸的脸上才稍微有些动容。
他掐着指头算了一算,发现没什么结果之后,兀自犯起了难。
两块勾魂玉现在已经全部都在他手里,除了有些破损之外,威力倒也顶得上一件神兵利器了。
只是这张家牵连甚广,根本不是直接把人全杀了那么简单粗暴就能了事的……
只盼这次方文士上京,一切还能安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