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村支部在晒谷场,给乡亲们分发玉米种和化肥。
大喇叭里,王罗的儿子王旭文,正用标准的普通话,读者宣传稿,还有种植玉米的注意事项,施肥,浇水,松土,培土,治虫,一应俱全。
这些,都是刘洋从农技站弄来的资料。
刘洋还专门请农技站的同学,帮忙看了玉米种。
除了几袋是陈的种子,其他的,都是当年的普通种子。
看来,还算好。
普通玉米中,也是适合丘陵种植的。只不过产量上,可能会少很多。
刘洋为此,又自己掏钱,买了一些好的玉米种,补上了。
丁革红对刘洋,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这次,多亏了老天有眼,让他在农技站外面遇到了刘洋。
此前,他还不太看得上这个没啥心眼的女娃子。
大学生,娇气,对老虎村的情况又不大了解,人情世故,那就更别提了。尤其是上次迁坟的广播事件,让丁革红只觉得,这闺女,不适合做这个村长。
可是,经过这次事。
丁革红算是彻底明白了。
基层的工作,确实需要刘洋这样的新生力量加入进来。
新的知识,新的理念,新的管理。
年轻人头脑灵活,胆子也大,比他这个糟老头更适合当干部。
只有刘洋这样的新生代党员大学生,才能带着乡亲们,实现脱贫奔小康。
自己这样的老家伙,倚老卖老的,早就和社会脱节了吧。
丁革红这样想着,便想给刘洋道个歉,毕竟这次是人家闺女出了大力,而自己之前,还那样小瞧了人家。
“小刘!”
“小刘?”
丁革红连叫几声,刘洋都没反应。
丁革红也纳闷,给她续了茶水。
刘洋看到摆在自己跟前的茶杯,也是傻愣愣的去抱,忽然被烫了一下。
“哎呦!”
“哎,没事吧?”
“怎了怎么了?”
丁革红还没插上话,就看正在帮忙分发玉米种的何方冲了过来。
何方过来,刘洋“嚯”一下站起来,逃似的就走开了,去帮大家分化肥。
何方想追上去,却被丁革红一把拉住。
别的没本事,人活半辈子,这样眼力见还是有的。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你得罪人家了?”
“哎,师父,怎么可能!”
“那她为啥见你就跑?”
“昨天可不是这样!”
何方看着刘洋的背影,抿着嘴笑,不说话。
人多,丁革红也不好多问。
下午,刘洋陪丁革红去镇上找周镇长。
何方又自告奋勇的开拖拉机送他们去。
一路上,何方高兴,丁革红苦恼,刘洋不说话。
气氛真是怪异。
“你们进去,我在这里等你们。”
“师父,好好检讨!”
何方高兴的摆摆手。
刘洋却走得极快。
丁革红跟上去,压低声音道,“小刘,何方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你给我说,我去收拾他去!”
刘洋忽然停住了脚步,看着丁革红衣服哭丧的脸。
丁革红见她这样,更加忐忑,忙道,“别难过,闺女,你说。”
“丁叔,他……他非要给我处对象,这可咋办?”
一句话,丁革红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
“原来是这样。”丁革红也有些尴尬。
他一个老头子,怎么管年轻这事,他也不擅长给人牵线搭桥啊。
“丁叔,我不想谈对象。”
“丁叔,我只想认真工作。”
“叔,你替我给他说一下呗。”
“那晚,他给我说了,我一开始没明白,后来,我明白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怕我说了,他不能接受。”
“嗯,是是是,我知道!”
丁革红皱眉,“不过,何方这孩子啊,也没啥坏心眼子,就是人……”
“丁叔,瞧你说的啥,我和他才见过两次。”
“怎么处对象么!”
“我对他没什么感觉啊!”
丁革红一愣。
当初,他和赵金梅处对象,还不是见了两次就结婚的……
“好,回头,我去给他说。”丁革红点点头,又朝上面看一眼。
“可是一会儿,周镇长那边,我该怎么说?”
刘洋松了劲,笑道,“丁叔,前些日子,你和村里大伙说的,就挺好的。”
“怎么,你怕周镇长?”
丁革红点点头,“我不习惯和领导说话。别扭。怕嘴巴笨,说错话。”
“没事儿,有我呢!”
“那何方的事情,你记得给我办好呀!”
丁革红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可是,这次,竟没去镇长大办公室,刘洋领着丁革红直接上了五楼。
“小刘,镇长办公室在三楼啊!”丁革红纳闷。
刘洋边走边说,“叔,跟我走。没错。”
“现在还是午休时间,我表舅,在会议室休息的。”
“他有这习惯!”
“什么?你表舅?”
丁革红愣住。
“对啊!”刘洋一个微笑,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果然,会议室里,沙发上,周副镇长正歪在那里打盹。
‘二表舅!’刘洋喊了一声。
周副镇长睁开惺忪的眼睛,看了一眼。
“喲,洋洋。”
他坐正了身子,戴上放在一边的眼镜。
“哎,老丁,你也一起来了?”
丁革红歪嘴组,呲着牙,尴尬的笑了笑。
“来来来,坐吧!”周永新站起来,拉过椅子。
“洋洋,是不是你在老虎村闯了祸了?”
这个表外甥女,他是从小看着长大的。
当初,她考到老虎村来,还是受到了自己的影响。
自己总在家人面前提起这个扶不上墙的老虎村,没想到,这丫头却产生了兴趣,好强的性格,让她非要到真村子里来历练历练,说是,不信这个邪,这世上,没有不能脱贫的村子。
“哎,表舅,你可别小看我啊!”刘洋撒娇。
“哎,这是在单位,可别叫我表舅,我们要严肃点!”
周永新努努嘴,刘洋快乐的像个孩子。
“周镇长,不是刘洋闯祸,是我!”
“什么?”周永新闻言,一愣,拿着茶叶的手,顿住,回头疑惑都盯着丁革红。
丁革红耷拉着脑袋,走过来。
“这次,我穿了个大祸。”
“这不,小刘村长,是陪我来认错的。”
周永新放下手里的活儿,认真的看着丁革红。
半个小时后,丁革红算是把自己的“辉煌战绩”交到了个清楚。
周永新脸色凝重。
“表……周镇长,丁支书已经是做的很好了。”
“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老虎村的人心太不齐了。”
“他……”
周永新举手阻止刘洋继续说下去。
他转过身,坐到丁革红身前,将杯子递给他。
“老丁,你接手村支书,你可曾想过,老虎村为什么终是不能脱贫?”
“老虎村的环境太差了,没法种地……”
“不!”周永新摇摇头,“这只是一个客观原因。”
“全国,那么多山窝窝,比老虎村差的,一抓一大把。”
“为什么人家能脱贫而老虎村不能?”
这一问,彻底将丁革红问住。
不错,中国那么多山区,为啥人家都脱贫了。
而老虎村,这个在江南鱼米之乡的丘陵村,就不能脱贫?
丁革红子啊老虎村大半辈子了,他确实没认真想过。
“做领导,不光是一个头衔。”
“还是一份责任。”
“更多的,是有一份大格局。”
“要看的比别人透彻,想的比别人长远,这样才可以将根本问题找出来。”
“不就是党教育我们常说的,实事求是,走群众路线。”
“实事求是的看清楚老虎村穷的根源,然后,弄清楚大家的心意。”
“人心不齐,必有原因。”
“毕竟,这脱贫,对谁来说都是好事。”
“他们没必要跟你过不去。”‘
“说到底,还是我们没搞清楚,人民群众,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光喊口号,或者像你一样,只有一次赤诚之心,却不得法,那么下次还是会办错事,却得不到大家的理解。”
周永新说完,丁革红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