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雪势不减。
浩浩汤汤的雪幕拉成羽毛似的帘,已经看不清楚外面的教学楼。
昏昏欲睡中的周布莱突然惊醒。
他揉了揉杂乱的头发,像个垂死病中惊坐起的老者,眼神迷离而又茫然,“我刚刚幻听了?”
“你听见什么了?”王玮彤随口问了句。
周布莱瞪大眼睛,“我刚听见胥爷读书声了,胥爷!读书!……”
刚刚唐胥好像在背诗,说什么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的。
少年的声线冷,读的时候没带什么情绪,但就是那种清冷卓然,坠入人耳膜的时候像窗外的雪一样凉沁。
王玮彤:“那我幻听好多天了……”
体委:“胥爷读书怎么了?你睡了多少天早读课了?”
周布莱:“……?”
周布莱怀疑人生地眨眨眼,而王玮彤则是默默朝着坐在前面背单词的苏予瞥了一眼。
苏予微微低着头,口中边读,纸上还在不停地划单词。
说来奇怪。
小平头谈个恋爱遮遮掩掩扣扣搜搜的,最后把人家姑娘弄转班了,自己还在这老老实实待着不说,考试成绩也一落千丈。
跟以前的学霸人设相比,现在的小平头在班里可不怎么受待见。
相比而言,唐胥为了保护苏予,帖子不让发了不说,现在这两人还因为期末考试杠上了。
现在的唐胥,和之前他们眼里的唐胥大不一样啊。
“啧。”王玮彤低声道,“这样的老华也能不支持么……”
白天的雪势比天气预报上大得多。
苏予路过走廊,摁了一下阳台积攒的厚雪,指尖传来冰凉的同时能听见清晰的咯吱咯吱声。
漫天无边的茫白下,还有人打起了雪仗,雪球崩溅到衣服上脸上脖子里,好像不会冷一样。
最近苏予除了加衣服再加衣服,生活上倒是没什么波澜。
晚上的时候她抱着暖手宝写作业,每天多擦好多遍护手霜,确保自己的手光洁灵便。
她拿手机拍试卷上的错题的时候碰掉了什么东西,苏予弯腰去捡才发现是深蓝色的跑车。
限量版尤物跑车。
她脑袋里闪过什么东西,猛地想起来之前沈成蹊给她打的那个电话。
下周三我生日,晚上八点你要打这个电话祝我生日快乐。
她给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算算日子,那小孩的生日已经过去半个月之久了?
苏予:“……”
捏着手里的那辆小跑车,苏予有点拿人东西没办事儿的亏心感。
沈成蹊没睡,接她电话的时候声色还很清醒。
苏予对着电话道了句,“你生日我忘了,不好意思。”
沈成蹊听了这句不咸不淡的不能算道歉的话,眉头都拧成圈了,压着声音道,“我就知道你忘了,而且这么久才想起来,你看多少天了!!”
一个八岁小孩。
生气得要死还干挨着不吱声,就等着苏予自己想起来或者永远想不起来?
性子拗得跟之前撩电话的速度一模一样。
“小孩,你打电话提醒我就是了。”苏予垂眸道。
“你这么大的人不会定个闹钟吗!”沈成蹊被她的不痛不痒气得几乎要哭出来,“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故意害我丢人!”
说到后面他开始哽咽了,还委屈得抽泣了两声。
苏予对着电话,“你丢什么人?”
这下小孩是真哭着说了,“我都说了……我有,有姐姐……”
“我们都围在电话跟前等……等了那么久你都没打电话来!……我丢死人了!他们都不相信……不相信我有姐姐……他们都说我撒谎!”
哭到后面还开始翻旧账,“苏予……你还我尤物限量跑呜呜呜……”
苏予被他哭得有些无语,不知道这小孩为什么从第一次打电话来就几乎没好好说过话。
“你有没有姐姐很重要么?”她脱口而出。
她自认和这小孩没什么感情。
按道理沈成蹊也应该排斥她,因为苏予现在占着他的妈妈。
沈成蹊打了个哭嗝,“一点……也不……嗝!重要!”
“呜呜呜……”
要不是被苏得那样的孩子磨过脾气,苏予真是几乎要拽着无线电波捂住他的嘴。
苏予这个电话挂得非常之果断。
直接把沈成蹊的一声呜掐成了两半。
-
唐胥这一晚十点才回到家。
脚底已经沾了一圈雪,鞋底湿哒哒的,肩头和发上都是雪。
许嘉寻裹着大红色羽绒服,在路灯下侧目看他一眼,迟迟才开口,“门锁的角度都还和前几天一样,陈周应该是没回来过。”
“也可能黑皮就是故意刺激你,没回家也说不定。”许嘉寻宽慰道,“你别……”
“我想帮帮他。”唐胥突然开口。
“胥爷,这话我说了一万遍了。当初真的是意外,要怪就只能怪那个不轨的醉汉。我们都知道,你已经一直在帮陈周了,你休学也是因……”许嘉寻说着突然有些诧异地看着唐胥,“……你刚刚,这是想明白了?”
他说过不知道说过多少次这事儿怪不到唐胥。
但是之前唐胥对此一句不提,有关的话题都躲着。
就算只是想起来也都是内疚自责,不想触碰。
而现在,他不闪不避地说出来了。
许嘉寻才反应过来,唐胥这两次也是主动去陈周家里找的。
唐胥背对着他,拿出钥匙开门,“啊。”
“那咱们一块帮他!”
许嘉寻站在他后面对着他背影喊了一声。
唐胥顿步,回头看着细雪中站着的许嘉寻。
他答了一声,“嗯,过两天再去看看。”
许嘉寻转身跑回家的时候差点没滑个屁股墩。
上楼以后对着窗台坐了不知道多久,外面风雪小了些,唐胥还是没有睡意。
他拿出手机,小姑娘早些时候给他发了消息,这次不是什么难题也不是什么知识点。
就一条,“我到家了。”
是唐胥送她上公交车时交代的到家说一声。
苏予的心情好像因为下雪变得还不错。
他犹豫了一会儿,苏予那边接到了一通语音。
夜色里,少年的声音带着温凉从那头传来,低沉半哑的,“睡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