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顿了下,没答话。
苏奉之稍微沉了沉气,语气缓下来,“这次我来,正好要跟你说清楚,我和施雯的约定不涉及抚养权,你只是在十八岁之前和她一起生活,但你还是苏家的人。”
打从他脚落在校门口,之前的一口一个你亲妈已经变成了连名带姓。
苏予看得出来,他对施雯已经谈得上恨,只要施雯想要抚养权,他就不可能放手抚养权。
而她离开苏家的那天,苏奉之和袁红珊的果断麻利也完全不是装出来的。
这买卖做得倒是值。
既能把相处不和谐的女儿弄到亲妈那去,又收了钱不给抚养权膈应施雯。
叮当一声,勺底碰撞在碗沿,清晰又刺耳。
苏予问,“那十八岁之后呢,我去哪儿?”
“你去哪你都还要回家。”苏奉之理所应当道。
“可是我十八岁以后就成年了,不需要监护人决定我去哪。”苏予看着他道,“而且我原来的房间已经清空了。”
“……”苏奉之没法反驳,于是换了一种方式说,“你在这也有些日子了,施雯这么多年没问过你,现在就一个人带着你也顾不上你,你也该知道你以前不懂事做得不对的地方,不能一直怨,你得感恩有个家。”
“感恩。”她低声重复。
苏予脑子里有根线,横贯所有回忆的线,开始慢慢颤抖。
“小学以后我就已经没人CARE了。”
后来想学散打就是不懂事,想选理科就是做得不对,淡漠冷清而不温柔体贴就是不感恩。
“你对她有多少愧疚,你就心安理得地把这些强加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头上,认为所有的矛盾和问题都出在我这。”
这里的她说的是袁红珊。
“那你呢。”她声音有些飘忽,“你矛盾么?”
“让你跟着施雯这没什么不对。”苏奉之道,“我总不能瞒你一辈子。”
其实苏予早怀疑过了。
她初中翻过全家人的血型,但苏奉之是A型,袁红珊是B型,她是O型,没法判断。
她甚至觉得苏奉之就该早点告诉她。
这样她就得感恩戴德地认为没有血缘的袁红珊对她是大恩大德,对从来没出现的生母恨之入骨,在那个家里理所应当地听大人的话。而不是像这样倔强又不服,顶着包衣谁也不接近。
“所以不管我想不想要喜不喜欢,都只能接受你的通知,而且活该感恩?”苏予问。
被她连连反问的苏奉之脱口而出,“你也没说你不愿意。”
勺柄握在手心。
空气凝固到极致。
沉默了好一会,苏予逼退眼眶的温热,扯唇,“……对。”
苏予从头到尾是都没说过一句不愿意。
她要是哭着说她不走她要留在苏家,可能会是不一样的结局,但那不会发生。
在一切对待和矛盾都得到了一个非常客观的答案时,苏予只能走。
她单手支着桌子,半垂眼,抬手夹起一块山药放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咀嚼。
见她这样淡漠的神情,苏奉之也冒了火,筷子被他拍在桌子上,“苏予,你不要总一副全家人都欠你的模样!”
声音有些响,旁边有人注目过来。
苏奉之强压着火气,手臂离开桌子。
“没人欠我。”苏予没动,眼泪退散后直直地和他对视道,“那我欠谁的了?”
从个体角度讲,苏奉之和袁红珊的确也不欠她的,反而养育了她。而施雯虽然没养育她,却给了她生命。
所以就算苏奉之来了也没问她最近开不开心,吃得怎么样,是不是瘦了反而只是说她不关心苏得,这也没什么不可接受不是么。
那她呢,她从头到尾做了什么又对不起谁过?谁能回答她的问题。
是死循环。
刚刚说完重话,苏奉之沉着眼闭上了嘴,没有答。
今天苏予从头到尾说话的样子都没有气愤和暴躁,语气平稳表情自如。
苏奉之其实极不喜欢她有情绪的时候这样表现。
那副样子很像年轻时候的施雯。
好像谁都不懂她似的。
苏予垂眸不说话。
一勺勺粘稠的白粥软糯滑腻,索然无味地穿过喉口和食管。
这一次的安静持续了更久。
到后来苏奉之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话是冲动了,突然伸手推了推盘子,“快吃快吃。”
一顿晚饭草草结束。
车窗里,张迭的气氛在一路晚风的吹洗下稀释殆尽。
“就到这吧。”
蘅嘉花园门口,她平淡道。
不是反话,也不是气话。
有种自带疏离的清醒。
她很清楚,苏奉之想必也不想到施雯家门口去,虽然他此刻并不知道施雯不在。
“我回酒店了。”
“你有空说说苏得,他心思不在学习上。”
苏予也不知听没听见,就转身进了小区。
罗姨也知道了苏予今晚不回来吃,苏予到的时候桌上没准备饭,罗姨在打扫地面。
苏予和她打了声招呼就上了楼。
罗姨看着苏予上楼去的背影,晚上见了亲爸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开心的。
回来也就背了个书包,看样子也没给带什么东西。
“唉……”罗姨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苏予上楼的第一件事是洗了个热水澡。
她仰着头迎接热流,任凭热气蒸腾着整个身体,哗哗的水声灌进耳膜。
今天和苏奉之的对话裂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只言片语都交叠在一起。
苏奉之,袁红珊,施雯,像三个黑洞一样在她脑子里涡旋。
苏奉之是她亲爸,但他给的父爱可怜得要死。
袁红珊和她相处得久,但根本就不是她妈妈,那是苏得的妈妈啊。
施雯是她亲妈,但她现在和她的小儿子待在一起,她们有亲情并可以和谐的相处。
对。算起来她还有两个亲弟弟……
热水蔓延着无孔不入,顺着湿透的发根濡湿紧密的眼皮和睫毛,钻进耳道和紧攥的手心。
睁开眼,洗手间的顶灯亮得发白,亮得刺眼。
“怎么办……”她喃喃道,“没有一个可爱。”
这些至亲,她一个都不想爱。
没办法啊,那就都不爱。
只能自己爱自己。
闪电在雾色中明明灭灭地闪,雨帘很快拉满了整个夜晚,簌簌落个不停。
苏予穿一件薄薄的睡裙,打开台灯,对着桌子一直坐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