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在熙熙攘攘人群里寻觅不知详细情况者，难乎其难。赵实三人搜寻查访，一无所得，王白那边，孔康顺不配合，目前深入寻查病历单持有者中。这样下去没法奈何，案件迟早要陷入瓶颈，为此她重新思谋侦查方向。
从“除夕夜血案”反侦查完美犯罪，到背后操控楚夭杀人烧尸，警察走的每一步，吴归恐怕都算计其间。周密谋划，深远盘算的犯罪者，会酝酿怎样一起惨案……每一起事件的发生，衔接过去康乐医院大火案，所有牵涉其中的人们，成为忽略的一方。
绝境下的楚夭扬起屠刀，赫然给她当头一棒——的确，抓住吴归，过去和现在的案件，大白于天下。那这之前，被忽视的幸存者、遇难者家属，岂能置身事外？
想到此，头顶有如浇下一桶冰水，脑子一阵发凉。
其若再利用大火案里的幸存者、遇难者家属行凶作案，她还要再迟上一步吗？想到这，便摊开地图，手指循着环形路线踪迹图，走过每户与过去大火案有关联的人家。
蒋良、魏以春左右看着，前者一览了然，后者头上挂问号，好一会倏然恍悟。
“我们疏漏忽略了他们，吴归有可能钻这个空子。”赵实折好地图，“我们去打探打探。”
三人即刻去往傅华京家中。他们前脚刚走，后面打医院回来的林稚，神色灰冷向仁康诊所走去。昨夜，辗转反侧一夜无眠，楚夭跳楼画面挥散不去，一如十年前亲眼目睹徐图伤人再自杀，心理留下极大阴影，深夜梦断魂劳，噩梦连连。
楚夭保住性命是幸事，可要醒来，得知再无法站起，只怕更加绝望。
步入南园大街，不知哪家纸钱没压住，一张张随阴冷寒风，空中飞舞。左右贩卖花圈、引魂幡的店铺，纸幡疾风飘摇，花圈“沙沙”响动。
步行至小诊所门外，一年过半百老者里头看病，其用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抱怨，儿子儿媳不给钱不照顾，小病诊所里看，大病躺屋里等死。
李慈开手写单，柔声安慰他长命百岁。
老头子摇头，活这么长也是受罪。
拉门进来的林稚认出，老头是楚夭跳楼看热闹的人之一，这张嘴脸大笑起哄“跳下来”，又在楚夭和楼下人对骂，揭穿一件件龌龊事时，勃然变色，赶忙反身离开。
林稚静坐一旁，等待看诊结束。
诊所护士年假未结束，李慈事事亲为，病人过多的话会劝说去别家看，免得耽误病情。林稚记忆里，这家诊所护士每年提前放假，正月十六归来投入工作中。
李慈开好药单，药房里取药托盘端出放下，再使用笔在药盒上写下每日餐后服用用量，千叮万嘱别再喝酒。老头笑呵呵，嘴上说“晓得了”，实际八成没听进去。其拿出纸币递过，李慈收好找零，便提袋子离开。
林稚坐诊台前，还未描述病情，李慈关切问道，昨晚没睡？她点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自己心理状态压抑，需要倾诉开解对象，老城区走得近的就这么几个，一个忙查案，一个躺医院昏迷不醒，一个忧心忡忡警惕女儿被带走吃绝户。
林温舒通情达理，是贴心倾吐者，其现状是丈夫家族图谋吃她骨头渣不剩，就不再徒增她烦恼了。
非心理医生的李慈发现，这里的人们，心理疾病比身体疾病比列高、重得多。每一个到来看病的人，或多或少有心理问题，偏偏一个个嘴硬不承认，愤激上头还要揍自己。他本想转行开心理诊所的念头熄灭，这地儿开心理诊所，不出三个月准倒闭，没准儿门口招牌一股子尿骚味。
进心理诊所，等于承认自己有病，老城区居民绝不会踏进一步。
就这么地，偶尔承担起心理医生职责，为受家暴者、被辱骂歧视者、想自杀者、叹命运不公动杀念者等等，暖心劝导解心结。劝解好了，你好我也好。劝不好，家属、本人抄刀子架他脖子。
心病难医，就算送进一百个心理医生，也治不好本地居民心理疾病。包裹在不可救药的社会环境里，无良药可治。
林稚、楚夭是本地社会边缘群体，命途多舛的生命，心灵注定比正常人遭受更多伤害。长此以往，及容易自毁，或伤害他人。上次楚夭向他倾诉痛苦，本该留意的，可还是疏忽了。亲眼看女孩毫不留恋跳楼，他内心苦涩。
林稚现在过来，自然猜到为何前来，只希望能够帮助到她。
“昨天晚上一闭眼睛，楚夭跳楼画面出现，我难受到想代替她承受一切磨难，也后悔和她争吵，怒骂自己没有早点觉察她的苦痛……李医生，你说大家为何这么讨厌仇恨她？她从未伤害任何人，从不与人吵架。现在，她躺在医院里，伤害她的人一点事都没有……我愤恨不平，及其痛恨那些人。”
从未有过的愤怒，从胸口喷涌，止不住朝不可控方向跑，以至动起“张宝财要是我杀掉的多好啊”的可怕念头。
“林稚，你有血有肉，为好友遭受的一切而愤怒是对的。可是不要沦为楼下视他人性命为草芥的人，也不要成为站在楼上，不重视自己生命的人。”
“可我该怎么办，我的心好难受……”
林稚眼眶发红，泪水滑落。
李慈抽取纸巾递过：“楚夭的事让你受挫，现在的你很脆弱，及容易受负面情绪支配。你需要好好休息，平静下来专心投入某件事中，分散注意力。我给你开一盒安眠药如何？之后再有心事，可以随时来找我谈心。”
林稚擦拭泪水，微微点头。
李慈去药房拿一盒短效催眠药司可巴比妥，林稚扫码付款，感谢他的开导。他微笑送心神略显沉重的女孩出门，望着她向前方走去，绕过一辆开着车门的黑色奔驰。下一刻，车上下人拉扯林稚进车里，“嘭”地关门，扬长而去。
“喂——”李慈吃惊，大喊追上，同时掏手机打电话，“孔老板要带林稚去哪？”
电话里，孔司回道：“孔家大宅，我老婆喜欢这孩子，让她过去陪吃顿饭。”
李慈黑脸：“光天化日掳人，可不像请人做客。”
孔司冷“哼”一笑：“李医生少来教我做人，也少管闲事。蒋良待会要来找我，我保证你的小诊所开不到明天。”说罢，挂断电话。
李慈捏紧手机，脸色阴沉。
孔司当然没回大宅，而是吩咐手下开车绕老城区转圈，啥时候说停，再停下车子。
车后座，林稚吓得低头，右手掐左手手臂，身体绷得死紧。坐旁边的孔司，把玩着烟条开口说：“楚夭和凶手一伙，先杀害孔耀威再畏罪自杀。你和她走得近，应该清楚内情吧。”
林稚畏惧，一言不发。
孔司望女孩短发半遮的侧脸，手里烟条捏变形，然后放到嘴上，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吐出。封闭车子内，香烟味道弥漫。
他承认，制造血案者手段厉害，逼得他有点急，乱了手脚。他伸手烟头烫到林稚短发，说道：“你告诉我，你们把吴归藏在哪？”排查十五年前幸存者、遇难者家属，没有名为吴归的人，那只有一个可能，这群吃里扒外的，暗中协助将其藏匿起来。不然自己地盘，为何连个外地人也找不到？楚夭按照病历单诊断结果杀害孔耀威，也有了合理解释。
烫伤的短发卷曲发出焦味，林稚一抖，颤声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你不想活，我也不活了。”孔司摁灭烟，对司机喊道：“给我撞进江里，大家一起去死！”
司机接收命令，加大码数向汉州蜿蜒流过的江河冲去，大街行人匆忙避让，来不及避开的吴摊主，煎饼摊车子撞飞翻到在地，其气得报警。
不一会，警笛声响起，追着发疯的车辆去。开着警车的陆今看清车牌号，暗骂咋回事？孔司发啥子癫？车速这么快，会死人的！
“前面车子停下！”陆今拿起喇叭对讲机警告道。
前方奔驰可不管后面警车，司机按照老板要求，直冲江河去。
“我问你，你们藏吴归哪里！”孔司抓林稚手腕，歇斯底里逼问。
“我真的不知道！”林稚看窗外急速掠过的街景，浑身颤抖，面无人色。
“他在哪！”孔司面目狰狞。
“我真的不知道！”林稚胆颤心惊，看着前方，即将冲进的江河。
“前方车辆快停下来！”后面警车，二次警告，陆今心慌——真开进大江里自杀？
“说——”
“我真的不知道啊——啊啊——”
伴随恐惧的尖叫声中，奔驰车轮胎与地面急速摩擦出深深印痕，车子停在江岸边缘。只要再迟上一秒，车辆坠江，沉入水底。
后面警车缓缓停下，陆今开车门下来，看到林稚瘫软着身子，从奔驰后座爬出跪地呕吐，五脏六腑要吐出来似的。黑色奔驰车门关上，缓缓掉头返回老城区。
江面寒风席卷，扑向身穿冬季执勤服的警察和浑身颤抖，呕吐不止的年轻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