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职德瑞,搬进新房
李可 2021-05-14 16:157,734

  天还没亮,邱冬娜在床上翻了个身,大腿顺带架到了邱晓霞身上,母女俩四仰八叉地挤在1.5米的床上,睡争分夺秒地享受着睡眠。两个人都很瘦,但体型上还是有差别,邱冬娜的少女身躯健康苗条,邱晓霞则因为多年操劳而有些消瘦,眼角也有些细微的纹路。

  她们住的是一间一居室,东西都很陈旧,但收拾的很干净,布置也花了不少心思。家里还有不少邱晓霞之前上当留下的“遗迹”——卖小吃的推车舍不得丢被当成电视柜用;卖剩的三无保健产品文化衫被拆好缝成了窗帘;椅子、桌子、沙发都是各处淘来的,风格迥异凑不成套,但都被罩上了手工制作的套子……整个家有种拼凑起来的热闹感。

  四点半闹钟准时响起,邱冬娜和邱晓霞母女俩同时从床上坐起来。邱冬娜迷迷糊糊地抓着自己睡炸开来的鸡窝头,邱晓霞却已经敏捷地套好衣服、跳下床,顺手猛地推了一把邱冬娜:“醒醒!你今天面试!”

  邱冬娜瞬间清醒,今天是她面试德瑞会计事务所的重要日子。邱冬娜正值大四毕业的当口,财大毕业的她希望将来能够成为一名注册会计师,这样一来,她虽然没钱却能管钱,还能用专业主持公义。

  邱冬娜赶紧跳下床开始洗漱,五点不到,她已经在进行出门前最后的准备,她把简历、西装外套、高跟鞋、小喷壶、干方巾一一塞进手提包,再把身上穿的衬衣下摆整齐地塞进套裙了,最后穿上运动裤、套上运动服。

  邱晓霞在一旁满意地打量着自己女儿:“来,再复盘一遍。”

  邱冬娜边看表边胸有成竹地模拟流程,五点出发,骑20分钟电瓶车到公交站,正好赶上第一班进市区的公交,中间换乘一次,8点钟到陆家嘴;地铁出口有一间快餐店,可以借用洗手间换好职业装,8点半完美开始最后一轮面试。

  邱晓霞满意地点点头。今天母女俩各有各的任务,邱冬娜要拿下德瑞的offer,而邱晓霞要签下女儿看中的新房,房子离在陆家嘴,离冬娜的目标单位很近。但邱晓霞还在犹豫,毕竟冬娜的工作还没确定,早租一天房,一天要贵100多块钱。

  邱冬娜理解晓霞的顾虑,对于穷人来说,一想到每天光住房就多花一百块,睡在床上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但自己相中的房子着实便宜,现在不下手,其他的房子至少每个月要贵一两千。今天是冬娜在德瑞的最后一轮合伙人面试,她有七成把握,就算德瑞过不了,其他几个事务所也都在陆家嘴。邱冬娜早就合计好了,今天通过面试,明天搬家,这是最经济高效的安排。邱冬娜苦口婆心做了半天思想工作,邱晓霞终于下定决心:“成,那咱们就分头行动!”母女俩击了个掌,邱冬娜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迈出家门,骑上自己心爱的小电驴出发了。

  邱冬娜带着头盔,一只脚撑在地上,拽拽地等着红绿灯,虽然骑的是电瓶车,也不能阻止她沉迷于自己“机车少女”的形象。邱冬娜完全没注意到在自己身后,一辆小货车疾驰而来,更要命的是,司机似乎睡着了。邱冬娜来不及反应,直接带倒了邱冬娜,还好她及时逃开,只是电动车被卷入小货车底。小货车司机这才惊醒。

  邱冬娜惊魂未定,她的运动服蹭破了,里面的白衬衣也脏了。司机下了车在东张西望,邱冬娜以为他要负责,不料他确认路口没有摄像头后,转身就逃。邱冬娜急忙一把抓住司机:“唉!你别跑!大家都看着呢!”

  司机和邱冬娜同时左右看,然而路边一个人都没有,两人面面相觑了三秒钟,空气中仿佛有乌鸦飞过。司机反应过来,猛得甩开邱冬娜的手,跳上了车。邱冬娜眼看自己这是遇上流氓了,她决定以流氓治流氓。

  邱冬娜追上去抓住驾驶室的门,十分诚恳地说:“爷叔!你不能就这么走,我把你车剐了,我要赔的!你就这么走了,我心不安啊,说得迷信一点,我今天面试,不破这个财,灾要报应在我工作上的。您快下去看看,定定损。”

  司机怔住了,上下打量邱冬娜,心说这小姑娘,长得挺不错,脑筋不好使。

  他笑着下车去查看,用吐沫蹭了蹭剐蹭的地方,漆面都没坏。邱冬娜在他身后,趁机拔掉了货车钥匙。邱冬娜把钥匙装进兜里,心里有了底,她蹲下身费劲地把自己的电动车扶起来检查,车已经完全不能发动了。

  这时司机已经决定好了他的讹诈数目,他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对邱冬娜说:“你倒是蛮老实的,给200吧,下次骑车小心点。”

  邱冬娜拍了拍电动车:“200少了点,我这车是彻底让你毁了,我今天还有一个重要面试,也让你耽误了,我摔那下都不跟你算了,送我去面试地点,不然我打电话让交警来处理。”

  司机这才反应过来她在耍滑头,说着就要跑,然而站在他对面的邱冬娜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很快,邱冬娜和她的破烂电瓶车如愿都坐上了小货车,司机不情不愿地开着车。邱冬娜一边用小喷壶、方巾擦衬衣上的污渍,一边跟司机打商量。她掏出自己在二手网站的电动车购买记录,1200买的,折旧后让大叔给她赔800。邱冬娜在心里算了算,觉得这个折旧率还算合理,甚至下意识脑补出了这一笔折旧费该怎么记。

  邱冬娜说了半天,司机却毫无反应,她转头一看,发现司机居然一副要睡着的样子,邱冬娜急了,猛拍司机:“爷叔,你怎么又困了!”

  司机被惊醒,下意识直接踩了刹车,车急停在路边。邱冬娜轻惊魂未定地看着路上一辆辆车飞驰过去,任何一辆刚刚都可能会把自己连人带车给撞飞。邱冬娜用愤怒的眼神扫射司机,司机赶紧检查了一下仪表盘,解释道:“不是我的问题,我这车好像出了点状况,你跟我下车看看。”

  邱冬娜堤防着司机,自然不肯,但她不下去司机就不开车,两人就这么僵了半天,邱冬娜只好跟他一起下车。司机装模作样的检查完,指挥邱冬娜扶住车后面,说自己去拿个扳手。邱冬娜对车一头雾水,只能按他说的扶住了车尾巴,结果她还在钻研发力点呢,司机已经迅速跳上驾驶位、开车窜逃。邱冬娜突然没了支点,被闪了个趔趄,差点跌倒,她追着车边跑边喊,跑了几步眼看追不上了,赶紧掏出手机拍下了车牌号。邱冬娜一看时间,已经7:20了,幸好这时一辆公交车正在进站,她急忙飞奔过去,改坐公交进城。

  邱冬娜奔波在面试途中时,邱晓霞也没有闲着。她出门先听了会儿楼上住户买房子当墓地用的八卦,再到打工的超市辞了职、肆无忌惮地开始试吃。

  培根推销员看着邱晓霞一副要把超市吃空的架势,赶紧提醒她:“快点吃,等会儿经理来了,你今天怎么胆子这么大?”

  邱晓霞吃了半天,等的就是这么一问,她懒洋洋地靠着,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向推销员解释:“我把工辞了,现在是客人,他还能不让客人试吃?唉,都怪我女儿,非要跑到什么陆家嘴工作,就最高那个楼,我真不乐意去,又贵又不方便,但就这么一个孩子,不跟她去也不行啊。”邱晓霞享受够了推销员羡慕的眼神,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超市工牌,放在桌上,心满意足地离开。

  邱晓霞决定最后再占一次老东家的便宜,于是挤在客人们中间,登上超市接送客人的班车,前往市中心签合同。整趟班车上,只有邱晓霞一个人两手空空,面对前后左右拎着大包小包的顾客对她投来的鄙夷目光,邱晓霞岿然不动,还自顾自地拿出手机给中介打电话。

  “我在路上呢,能,能准时过去签约。你们中介费要收我一个月房租,也太贵了吧,能不能便宜点……别跟姐说不赚钱的鬼话,无利不起早,真不赚钱你们就不做了……不能便宜啊?”邱晓霞满脸失望的挂断电话。

  邱晓霞下车后,本应该直奔已经联系好的中介机构去签合同,却被一间写着“居间佣金全市最低”的不正规中介吸引。邱晓霞抱着侥幸心理走进去,跟一个小中介打听情况。小中介是个老油条了,一听开头就明白了邱晓霞的意思,不就是想省钱嘛。他眉开眼笑地保证,无论邱晓霞看中哪套房,他就能给抢到手。

  小中介故作神秘的往里面办公室看了看,凑到邱晓霞面前,压低声音说自己可以私下给她做居间合同,不从店里走。邱晓霞以为自己捡到了大便宜,高高兴兴地带着小中介出门了。

  俩人按照邱冬娜给的地址来到门口,隔着防盗门跟房东交涉。中介油嘴滑舌说了半天,想劝服房东换个中介也一样,无奈房东是个有原则的人,坚持自己这是独家委托的房子,让他们死心。

  邱晓霞见房东就要关门送客,赶紧恳求对方,哭穷卖惨说中介费太贵了。房东一听这话更不放心了,连中介费都交不起的租客怎么可能正常交租?眼看生意就要谈黄,邱晓霞一狠心,咬咬牙说:“省下的中介费,我分你一半!”

  真金白银面前,房东终于有点动心,犹豫了,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讽刺的声音,原来是邱冬娜找的正规中介赶到了。

  “我说打你电话一直不接,现在是要飞了我省下中介费?我体谅你女儿刚毕业,小姑娘不容易,这房子一出来,我都没往店里挂,直接就推给她了,房租是最低的。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正规中介走到房东面前,“阿姨,这房子一个月加1500,我这个月就给你租出去。”

  房东眼看一听一年能多挣一万八,眉开眼笑地答应了。小中介见势不妙,趁邱晓霞不注意,偷偷摸摸溜走了。邱晓霞急了眼,本想省四千,现在要多花两万,她急忙拉着正规中介想要用原来的价钱租房,对方却懒得她。中介做成一单生意也是要做小伏低跑断腿的,因此最恨翘单的人,现在就算邱晓霞加价,他也不肯租给她了。

  邱晓霞回头一看,小中介早就跑了,她气急败坏地追到刚才的中介机构,要对方给自己一个说法。小中介似乎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他大喇喇地把电脑屏幕一转,给邱晓霞看了一套户型差不多的房子。邱晓霞一看,环境也还不错,但再一看,房租要6000每月!邱晓霞当场就要爆炸,她插着腰威胁道:“不行,4000一个月,刚才那个房子,你必须给我找回来!”

  中介双手一摊:“你这样就是不讲道理了,听过强买强卖,没听过强租的。风险和回报是挂钩的,你想少交中介费,就要冒风险,我也没办法啊。”

  中介说完起身要出去看房,邱晓霞拦不住他,干脆往大门口一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中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估摸着她也坐不了多久,于是转身走了。不过这个小中介可就看错了人,他眼前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阿姨,不达目的是绝不会走的。

  另一边,邱冬娜从超载的公交车上艰难地挤下来,满身满脸的狼狈。她急忙跑进便利店买了一支修正带,涂盖衬衣上的脏污,又钻进厕所换好了职业套装。随后,她步履匆匆地跑到屈臣氏店里,强行压下脸上的慌乱,请导购小姐帮她试了个口红。邱冬娜看着镜子里一身职业装、唇色鲜艳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忘掉路上发生的所有小意外,什么不能阻拦她通过这次面试!

  邱冬娜紧赶慢赶,终于来到德瑞事务所的面试等待区坐下,等候区已经坐满了跟她一样西装革履、一脸忐忑的年轻人。她刚松了一口气,对面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邱冬娜,到处都有你,真是阴魂不散。”李楚宁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邱冬娜一愣,她没想到李楚宁这种富家小姐也会跟自己抢一个工作机会。邱冬娜对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对方却不屑地转开脸,邱冬娜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些小插曲都没能干扰邱冬娜的面试状态,她稳定发挥,有理有据地回答了合伙人面试中的所有专业问题。面试结束,她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一,她想这次应该是稳了。

  邱冬娜表面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德瑞,其实心里已经按捺不住地想立刻冲到邱晓霞面前向她报喜。邱冬娜在公交站又遇上了李楚宁,她虽然没多喜欢李楚宁,但心里很清楚,李楚宁的优秀不输自己,如果这次面试有两个录用名额,有自己肯定就有她。邱冬娜想着两人以后说不定就是同事了,于是主动跟李楚宁打招呼,却遭受了对方一如既往的鄙视,李楚宁撂下一句“不用跟我假客气,我们是什么关系,彼此都心知肚明”,随后坐上自己的高级轿车离开了。邱冬娜摇摇头,懒得管什么李楚宁,但李楚宁的轿车尾气让她猛然想起自己那不知去向的电瓶车,邱冬娜的开心瞬间打了个折。

  夜里,母女俩都一身疲惫地回到家,在客厅默契地沉默着各自打包行李,同时见缝插针地偷窥对方的表情。其实两人都表现得非常异常,平时如果有一个人这样,另一个肯定早就上来询问情况,只不过今天她们各怀鬼胎,注意力全都在怎么交代自己的破事上了,完全没察觉到对方也不对劲。邱冬娜咳了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我今天,嗯,面试的挺好的,德瑞实习试用期工资都挺高的,我还碰见了李楚宁,她家那么有钱都来德瑞了,可见错不了。就是……为了这条狼,舍了个孩子,电动车让人给拉走了。”

  邱晓霞一下子肉痛起来,邱冬娜赶在她发出一连串逼问之前,赶紧解释说自己已经拍下车牌号了,一定能挽回损失。邱冬娜说完,紧张的观察邱晓霞的表情,没想到晓霞不但不生气,反而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邱冬娜一下子忐忑起来,以她对晓霞的了解,她那边绝对有更坏的事要汇报。

  果然,邱晓霞叹口气说:“咱俩啊,半斤八两,我也坦白了,今天那房没租到。怨我,我本来想省点中介费,就找了个小中介。眼看就要谈成了,谁知道你找那个中介杀出来,给房东加价了,我就……”

  邱冬娜急了,那个房子是她能找到最便宜的,同户型每月至少要再加1500,一年就要多花1万8!邱晓霞看着邱冬娜着急上火的样子,更加心虚了,开口辩护道:“你就别说我了,你那个车1200买的呢,今天不也丢了。而且那个小中介给咱们找了个差不多的新房子,每月6000,押一付三,中介费2100……”

  邱冬娜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心里的小算盘飞速拨了起来,按照这样算,今天一天就付出去了两万六千一!那是她省出来搬家的钱和这个季度的伙食费!邱冬娜忍不住埋怨起来,自己明明什么都谈好了,只是让邱晓霞去签个合同,这么简单的事都能办砸!

  邱晓霞也一肚子气,她今天在门口吹了一下午的冷风、磨破了嘴皮子才从小中介那里拿下的这个条件很好的二居室,邱冬娜什么也不问,就知道埋怨自己。邱晓霞一咬牙,放了狠话:“搬家的钱我想办法省出来的,就算用公交车,也得给它搬了,你别管!”

  母女俩带着气继续打包东西,一晚上都再没跟对方说话。

  第二天一早,邱晓霞为了自己放过的话,只能硬着头皮出门找人帮忙,用公交车搬家那纯粹是气话,还得找有车的人借才行。邱晓霞边想边在小区里瞎晃悠,正好看到社区主任焦头烂额地打着电话从自己面前路过:

  “我知道大家都有意见,但确实没有相关法律法规规定,人家自己买的房子不能放骨灰盒。人家答应尽快搬走,墓地也在我们社区协调下定了,现在已经是最好结果了,屋子里的其他东西,我指挥腾退,今天还得给他送到墓园去呢。但骨灰盒,人家得选个黄道吉日迁走,这也能理解。小区里还有一堆事,我简直是一个人拆成三个用,送完我还得赶紧回来……”

  主任说着说着,走到了小区门口停着的面包车旁边,准备上车。晓霞一看,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她赶紧叫住了他:“哎,主任!您这么忙,这种小事就让我代劳吧!”

  社区主任迟疑:“你?”

  邱晓霞满脸不在乎:“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您帮我多少忙啊,看您这个娘家人忙成这样,我替您跑一趟,钥匙给我,来来来。”

  社区主任想了想,把钥匙塞给邱晓霞,道谢后赶紧离开了。

  邱晓霞拿着面包车钥匙,恭送主任离开后,立马回家拍醒了邱冬娜:“快,现在,搬家,我找着车了!你开!”

  邱冬娜从睡梦中惊醒,开始干苦力。母女俩自力更生地扛起一个个箱子、编织袋往楼下搬。邱晓霞看到邱冬娜的手蹭红了,忙从旁边找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破旧厚棉衣和口罩手套递给她,邱冬娜接过来,母女俩默契地消弭了前一天晚上的小摩擦,上了路。

  邱冬娜开着面包车,邱晓霞坐在副驾驶上,后座里两人的家当和花圈、纸人马满满当当地塞在一起,让画面十分诡异。邱冬娜和大多数人一样,拿到驾照后从来没摸过车,没想到上路就载着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她已经紧张到极点。

  突然,邱冬娜看到前方有一辆熟悉的小货车——正是昨天撞她的那一辆!邱冬娜下意识一脚油门追上去,逼近小货车。邱晓霞的脑袋因为突然加速而猛得撞到了后座上,被吓了一跳,她刚想骂邱冬娜开稳一点,邱冬娜却激动地喊着前方就是昨天撞她的小货车。邱晓霞的斗志瞬间被点燃,她一只手长按方向盘的喇叭鸣笛,一边对着窗外大喊:“你给我停下!赔钱!”

  小货车依然没有减速。邱晓霞从身旁的搬家纸箱里掏出大部头的《税法》朝小货车砸了过去,没砸准,又继续从箱子里掏出各种CPA教材砸向前车。

  邱冬娜慌了:“妈,你扔我吧,别扔我书啊!很贵的!”

  邱晓霞不理她,继续砸。此时,前车已经改变了之前笔直的方向,有了向路基侧倾斜的趋势。邱冬娜决定冒险,她紧贴着小货车超车,把它向路基侧逼停。小货车摩擦路基,车速放缓,最终,撞上了邱冬娜的面包车。巨响之后,两辆车霹雳带闪电的停在了路边,小面包车里的纸钱翻飞,花圈,各种衣物、锅碗瓢盆洒了一路。

  交警很快就赶到了,母女俩接受了一通教育,邱冬娜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到了极点,这时交警却突然说,司机的老婆刚才来电话要谢她俩。邱冬娜和邱晓霞迷茫地对了个眼神,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最近常常犯困,刚照了个核磁,医生怀疑是脑瘤。”交警指着邱冬娜说,“他昨天撞了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瘤子发现的早,捡回一条命。”

  邱晓霞忍不住嘟囔:“福的是他,祸的是我们,电瓶车没拿回来,面包车也撞坏了,我可怎么在主任面前做人啊。”

  交警再三保证司机会赔偿损失,邱晓霞这才放下心来,感谢交警同志主持公道。邱冬娜原以为这桩事到这儿就结束了,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的老母亲。

  只见邱晓霞话锋一转:“交警同志,您看这车也坏了,天又这么晚了,我和我女儿搬家这事儿……”

  很快,在邱东娜目瞪口呆的凝视中,邱晓霞张罗着交警同志们,把散落一地的行李一件件倒腾上了警车后备箱,享受了一次警车搬家服务。邱晓霞一路上热情地跟交警拉家常,邱冬娜则羞愧地全程没抬脸。交警送佛送到西,不仅送她们到小区,还帮忙把行李搬上了楼,这才离开。

  邱晓霞心满意足地往沙发上一摊,邱冬娜冲她竖起了大拇指:“你行,你真行,我就没见过出完车祸让交警帮忙搬家的。”

  邱冬娜环顾四周,房子不算新,但干净整洁,比原先的房子条件改善了不少,更重要的是,邱冬娜长这么大,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卧室!她的坏心情瞬间消散,兴奋了起来。邱晓霞看到女儿的样子,忍不住嘚瑟了一番自己今天和黑中介斗智斗勇的光辉事迹。

  这时,邱冬娜的手机响了,她打开一看,是德瑞事务所的录用通知。邱冬娜激动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邱晓霞也喜笑颜开。虽然这两天出了种种小问题,导致跟最初的计划有些许偏差,但最后的结果还是好的:拿到了offer,也搬好了家。母女俩已经十分满足了。

  然而兴奋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两人很快就计算起距离邱冬娜发工资的日期还有多久,结论是手头的钱好像撑不到那个时候了。邱冬娜垂头苦脸,邱晓霞却稳如泰山,原来她早就在附近超市踩好了点,一早一晚都能带着邱冬娜四处试吃,把饭钱给剩下来;她还计划好了找个日结的工作,这样就能早点拿到钱了。

  邱冬娜再一次折服于自己老妈的生活智慧,或者说是,死乞白赖地生活着的智慧。看着邱晓霞底气十足的样子,邱冬娜也来了信心,她相信晓霞能带着自己撑到发工资的时候,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其实就算没有路,邱冬娜也毫不怀疑晓霞能生生劈出一条路来。

  邱晓霞摸着邱冬娜的头发,突然感叹了起来,“妈对不住你,如果不是我当初为了嫁你那个死鬼爸爸,背井离乡把你生在这儿……”

  邱冬娜假装不耐烦打断邱晓霞,接着她已经说过一万遍的话说下去:“我的死鬼老爹还不争气,撒手人寰什么都没给咱母女留下,我姥姥家的情况也不好,我们注定没有老家可以回。”

  这套对话,邱冬娜从小到大已经听了无数次,她爸妈从笔友奔现结了婚,晓霞为了他一个人跑到南方来,在他死后伤心到一张照片都没留。邱冬娜知道晓霞表面大大咧咧,但其实始终为这件事而伤心。她赶紧岔开话题,开始收拾东西,邱晓霞也起身和她一起,完成搬家这场恶战的最后一役。

  两人收拾完已经是深夜,邱晓霞在自己房间睡着了,邱冬娜躺在床上,身体疲惫到极点,精神却兴奋得不行,新房子、新工作,崭新的生活在她面前展开了,她已经做好准备,迎接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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