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主管最近很忙，“绽放的丽瓦”这个展览会又要由她来负责了，这些天，她不仅仅要和赞助商与投资人们各种扯皮，还要布置场地，准备开幕流程。
唉，这可不仅仅是金枝集团的事，还是整个爱利亚的事，要知道，“绽放的丽瓦”作为一个世界性的展览，虽然在爱利亚举办，但那可是世界顶级的艺术品展会，各地的那些艺术家们也许都会到场，梅里哀大厅有一个展厅全部是用来放那些成名的艺术家作品的，在最辉煌显眼的地方，而其他作品，那些名不见经传的作品，只能当作陪衬，而就算是这些陪衬，那也是金枝集团精挑细选出来的。
现在，林主管便带着五个金枝集团的高薪请来的顾问，在和一些投资人审查那数不清楚的作品。
林主管能在金枝集团当上主管，她当然有着极高的艺术修养，实际上，她是色诺芬尼大学美学研究专业毕业的，以美学博士的身份。顺带一提，色诺芬尼大学是爱利亚最著名的文艺类大学，它以爱利亚派的创始人色诺芬尼命名。
至不过，现在这个美学博士皱着眉头，看着一件件被抬进来的作品，眉头死死皱着。她修养很好地没有出声，而她旁边一个顾问，色诺芬尼大学雕塑专业的教授，他脾气暴躁，已经骂了起来：“垃圾，都是垃圾。这些人一代不如一代。”
“难道他们以为拿一些粗制滥造的东西来糊弄我们是一种好玩的游戏吗？或者说他们愚蠢地以随便拼凑的东西可以被称之为艺术？”
林主管说：“确实，它们至少得是美的吧？”
坐在一旁的几位投资人似乎有些不乐意，有人说：“先前的几件作品，难道没有美的吗？我看那个女人雕塑就很好啊？”
脾气暴躁的顾问说道，语气里怒意满满：“充满匠气的东西！这难道是美吗？我教一只狗学三年的雕塑，它也能雕成那样子！”
那几个投资人不太敢说话了，林主管看着他们的表情，知道他们方才出声的缘由，哦，一定是他们赞助的那些“艺术家”的作品被喷了个狗血淋头，他们才会跳出来说这话的。
“越来越不成了，就连金枝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那位雕塑教授说，“我当然知道你们金枝最近在寻找民间的艺人，方向是好，但是那些东西参差不齐，真正那称之为艺术的又有多少呢？”
林主管叹了口气，回答他：“美是难的。”*
随后，她继续坐在椅子上，看着另一些作品被呈送上来。当一件半人高的玻璃罩子被送进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稍微愣了一下。
“哈，总算是有件能看的了。”那教授说，“不过也就那样。”那是一件放在玻璃罩子里的布偶，半人马布偶。
林主管想了想，大约猜到了这是那位穆莎女士的作品，哪怕是再次看见，她依旧觉得震撼，布偶竟然也能如此精致有灵气。
那是穆莎制作的半人马布偶，他的身形比例怪异但是不缺乏美感，尤其是表情，极为生动，人面上那双暗淡的金色眼睛，里缀着盈盈欲滴的泪水。这个布偶的全身的皮肤，都有着独特的之感，人的半身，能看出那细腻但是却不是一味的光滑，而是有着真实的质感，而马的下身，却是有着一身饱经风霜的毛发。
林主管甚至能看到那布偶皮肤下细细地血管，仿佛在流淌着。她想，这是用什么制作的，她看那皮肤的材料应当是羊皮，皮肤下面隐隐的血管呢？是红色的线吗？似乎线没有这样的感觉呢！
“很生动，很精致，是是有一些灵性在的。”一位顾问说。
“但是再是怎么精致也还是没有到我心中那个标准。”那位脾气暴躁，说话难听的顾问说。“这布偶确实技艺高超，但是设计感还是欠缺了一点，作者的灵气是有的，就是没有用对地方……还是那句话，就算再怎么精致，也只是一面镜子，没有触及到最核心的本源。”他好歹有了些正面评价。
“我看这件作品的宗教感很浓，不正常的比例似乎有着其他寓意，而且这作品身上透露着一股子死寂的感觉……”其他的顾问这样说，他问林主管：“作者是做什么的？”
林主管看了一眼资料，确认了这是穆莎的作品，她说：“不太清楚，她没有写。”
“我看像是做陪葬品的。我记得有些地方是喜欢用这些东西陪葬……”以为有宗教学研究经验的顾问说道。
林主管问：“那么诸位觉得呢？这件作品可以入展吗。”
“勉强可以吧！”顾问们说，“这是有点灵气的作品，作为配衬也算是有资格了！”林主管想，还算不错，唔，但是就今天的情况看来，估计陪衬大多就只是陪衬，唉，“绽放的丽瓦”往日里其实出过不少惊艳的作品，那些作者大多成为著名的艺术家。但是这一届，就顾问们的眼光来看，估计是没有了。
一般来说，在审核阶段，顾问们大概就可以看出那些作品的作者有名动世界的潜力，只要在展览会当天印证他们的猜想。
几天的审查下来，林主管自己也感到了审美上的疲惫。好在漫长的审核终于结束了，林主管整理这材料，随口问着身边的助理：“对了，我记得这届不是有一个新的投资商吗？他怎么没有来审核呢？如果没有时间的话，怎么也不派个代表来？”
“哦，这可不清楚了，但他原先也没有和我们说这事。恐怕是那边没有资助一些能拿得出手的艺术家吧？”
林主管也就随口一问，听了答案后也就没怎么在意了。她把今天的材料整理了一下，发给了荣格先生，唉，本来今天荣格先生也要和她一起过来的，但是临时有事绊住了，只能嘱咐她审核完后把材料发一份给自己。
荣格的手机在衣袋里震动了一下子，但是他没有拿出来查看，他大概能猜到是林主管把今天的材料发到了自己这边的电脑里。
其实荣格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去一件一件看是吧，虽然他是主办方，但是荣格的专业毕竟不是艺术相关的，他不好外行指导内行。
但他眼前这个人，好像还挺喜欢外行指导内行的……应该是这样。
荣格今天为什么会被绊住没有去参加展览品审核呢？原因是今天上午他接到了一封邮件。有人约他下午见个面。
荣格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想起来他应该是这次展览会新加入的投资人。他找自己，似乎说是有要事相商。
于是，下午，荣格在那人定的地方，是一个低调奢华的咖啡馆，带着点十八世纪独有的工业现实主义风格。
荣格继承了他父亲那属于亚述人的舌头和胃，或者倒不如说亚述的饮食习惯具有很强的传染性，导致了荣格对于茶的爱好远远胜过咖啡，甚至他喜欢喝奶茶。所以当荣格知道会面的地方是咖啡馆的时候，基本就歇了喝点什么的心思。
走进咖啡馆，此时咖啡馆里根本没有人。荣格走到一个私密性很好的角落里，他看见了一个男人就那么坐在阴影中，他看上去很年轻。
荣格：“……”他维持着冰冷优雅的人设，不着痕迹地看着一眼靠窗的位置，随即拉开椅子坐下，细细打量面前的男人，年龄似乎和荣格相当，身材不错，穿着条纹西装。皮肤是很健康的颜色，看起来像是摩诺帝国的人。他的双腿随意交叠着，看着姿态很是轻松。
“是荣格先生吧？”他的声音醇厚得很。
荣格扶了一下自己金丝眼镜，点点头：“您好，很高兴见到您，亲爱的苏威坦先生，今天的阳光很好。”他的用词得体优雅，语气礼貌疏离。
苏威坦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只喝了一口，他轻悠悠地说：“早就听闻荣格先生的大名了，听说在艺术界，金枝是无可忽视的存在。”
荣格说：“我不是艺术家，只是为伟大的艺术家们提供一个殿堂。”实际上，金枝的主要业务还是和各国政府合作，接受它们外包的各种艺术传承和恢复项目，明面上来说是这样的。荣格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苏威坦好像对自己有一丝丝不屑。
唔，这可不是来合作的态度。
苏威坦看着荣格轻轻笑了一下，他说：“荣格先生，我这次来谈的事情也是一件大事，我希望这次展览能够拒绝一个人的作品……”
荣格听到这话，挑了挑眉，这可是史无前例的，这位先生是怎么想的？
看到荣格的表情松动，苏威坦说：“不是什么知名的艺术家，只是一个小人物，叫燕尔。”
“这可没有先例。”荣格冷冰冰地说：“不管是谁，只要过了审核的作品，都可以在‘绽放的丽瓦’中展出，既然是小人物，那么苏威坦先生为什么那么肯定他一定会过了审核呢？就算过了审核，他的作品也不一定被认可。”
苏威坦说：“那当然是因为，我知道他和你们的审核团有染。”他这话的内容太过于震惊，荣格心里也噔了一下，随后他皱眉说：“这是不可能的，顾问虽然走的是金枝的账，但是聘请的顾问确实和各个投资人都没有任何联系的，并且他们的人选也是由诸位一同确认的。”
“苏威坦先生在怀疑我们吗？”荣格抛出这个问题。
苏威坦神色深邃，荣格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危险，似乎他很讨厌有人冒犯他。
苏威坦看了荣格一眼说：“我只是来提醒荣格先生一句，如果荣格先生不信……”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说：“可别后悔。”
说完，他起身离开了，荣格目送着他离开，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站起身来。荣格脑子里过了一边苏威坦的资料，他知道这人是摩诺帝国新崛起财阀的掌舵人，但是，荣格总觉得此人怪怪的，他说话的方式让荣格很不适，又让荣格有点熟悉。
过了一会儿，荣格想起来了，哎呀，这不是几个月前当时他猝然看见穆莎，惊恐她带来的真相，跑到圣母殿祷告还正好撞上她了，情急之下装出来的性格吗？
他的心理学知识告诉他，这种语气和性格最让人讨厌了，不过他那时候紧急装样子，还带上来自己的一点点习惯。
没有想到，现在见到原型了。荣格心情复杂地打开了林主管发来的文件，他并无意外地在上面看见了穆莎的名字。荣格略过穆莎，接着往下翻，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方才苏威坦提到的那个人：燕尔。
*“美是难的。”这句话出自柏拉图《文艺对话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