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
皇帝喉间痒意难以抑制，忍不住轻咳数声，下边是正在争论不休的文武百官们。
“陛下，储位未定，国之难安呐！”老臣痛心疾首地高喊道。
旁边的大臣则一本正经地说道：“陛下龙颜凤姿正值壮年，太子之事非同小可，还需慎重考虑。”
壮年？？这老贼他娘的信口开河…有正当花甲的壮年吗？！
一时间腹诽的大臣数不胜数，又瞧见皇帝久咳不止的模样，皆是纷纷表示立储之事迫在眉睫！
皇帝目光如潭地望着底下，“众爱卿有何意见可以提出。”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表示，有几位与荣王交好的小官拱手表示，“自古皇储立嫡立长，这荣王殿下身为皇长子…”
“非也非也，既然无有嫡子，则以德行才能为首要，荣王殿下素无良名传出，要众人如何心服口服？”
“大人此话何意？莫不是在指责殿下无德无才？”
“下官不过是实事求是，据实相告，这位大人还是莫要强奇夺理！”
一时间殿上争论不休，然立储之事着实恼人，毕竟中宫无子仅出二女，这立嫡是没戏了，毕竟皇后娘娘都年已暮春，谈何再生？
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说立长吧，荣王德行手段眼界均远远不及他人，真要交到他手上怕是国之将倾啊！
端王生母过于卑微，庆王可为将不可为君，宣王勉强堪配，明王心无天下更是身患隐疾…
来来回回也就这么几个，愁得大臣们皆是面露难色，更猜不透陛下所想，为何迟迟不立储君？！
皇帝将众人神态看在眼中，良久才淡声道：“有关立储一事，尔等明日上奏于朕。”
这是要他们推荐人选了…大臣们或不知所措或欣喜若狂，纷纷跪下高呼：“陛下圣明！”
等散朝后，戚临风借有事启奏的名头，直等诸位老臣退下，方才入乾清宫禀报…
瑶华宫。
萧妃正在考校小皇子功课，神色严肃地说道：“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已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何解？”
小皇子思量片刻，从容说道：“君子之于长处，需自身拥有才可要求他人；之于短处，需自身没有才可批评他人。自己身上所拥有的不是恕道，却能够去教导别人，是从未有的…”
萧妃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宫婢从殿外进来，小心翼翼地等她说完才轻声道：“娘娘…”
萧妃眉眼微动，“何事？”
宫婢将袖中一张字条悄悄塞入她的手中，复而目不斜视地端站于后边。
萧妃步入内殿，将那字条打开后，里面是她兄长萧大人亲笔书写。
【陛下欲立储，命上奏推荐，吾妹若有意，传信于为兄。】
萧妃脸色微变，眉间轻蹙。直等小皇子呼唤后才醒过神来，将手上字条烧毁，又提笔写下：“暂缓，勿轻举妄动。”
她将字条不动声色地塞回宫婢手中，方才重新坐下。
“宸儿。”
小皇子抬起眸子看她，“母妃？”
萧妃迟疑一下，摇了摇头，“无事。可有些累了？”
“不累。母妃，等会背完，孩儿能去找朝之晏之吗？”小皇子眼含希翼地问道。
“和他们二人玩得好？”
“嗯，还有萧表哥…不过晏之最好玩了。”小皇子笑得小酒窝都跑出来。
“好。”
*
戚临风自乾清宫出来后，便朝弘文馆学舍而去。
他星目含威锐利有神，路遇按规巡视的许成浩姜岳二人，微不可查地点头致意。
戚元朝和戚元晏正在整理书籍笔记，准备待会儿回去时一并带走，见着亲爹过来，皆是欢喜雀跃地扑了过去。
“爹爹！我好想回家…”
“爹爹，您终于来了！”
兄弟俩扒拉着戚临风的腿侧，神采奕奕地看他，嘴里还絮絮叨叨着这些日子的小趣事。
“爹，孩儿昨日射箭中了靶心，把容章气坏了！”戚元朝在亲爹面前也难得露出了几分孩子气。
戚元晏也自信地拍拍胸脯，“晏晏也厉害，背书背得最棒，太傅都夸奖了！”
戚临风欣慰地展颜笑道：“好，爹爹以你们为荣。只是…近来有些事情，没办法带你们出宫了。”
戚元朝兄弟俩顿时一愣，神情略有些不安地问道：“为什么？”
戚临风牵着他们回到小院子里，见四下无人便蹲下身子，在他们耳畔边说道：“有所变故，为了你们安危着想，爹爹希望你们能留在宫中更安全些。经陛下允许，已派了暗卫保护你们周全，一切小心为上。”
他从来不是随口糊弄孩子的人，但凡有问均尽心回答，戚家儿女更不可做无知顽劣之人！
“不可声张，更不必惊慌。这些时日爹爹也常在宫中，时常会见到的。”他安抚地说道。
戚元朝反应最快，“那家中可有危险？”
“暂且不知，爹爹已经做好布置，应是没什么大碍。”戚临风正色道。
两个孩子头回离开家中这么多天，听闻一时半会回不去，瞧着沮丧极了，连笑容都渐渐消失。
戚临风将各色药膏用品交给他们，又看了看孩子们的手掌心，“疼吗？都消了？”
戚元晏重重点了头，“可疼了！林太傅那胳膊太有劲了，孩儿夜里都忍不住痛哭…”
“傻话，偷哭还说出来？”戚临风好笑地说道：“不可对外人胡言。”
“晏之朝之，你们在吗？”院子外传来稚嫩充满朝气的声音。
“是宸皇子！”戚元晏一脸小伙伴来玩的兴奋感，“爹爹，我去开门哦。”
戚临风四下打量，“院子里伺候的人呢？”
戚元朝毫不犹豫地说道：“去给咱们取饭菜了。”
“那你们玩着，爹爹先去忙了。”戚临风来去匆匆地走了，俩孩子虽有些不舍，到底知道正事不容耽搁，老老实实地自己玩着。
夜里，戚元晏躲在被窝用气音跟戚元朝小声说道，“哥哥，你知道暗卫在哪吗？”
戚元朝瞥了眼外边树梢上刻意露出给他看过的其中一道身影，“嗯，哥哥瞧见了。”
“那咱们真遇着事了，就先往太后娘娘殿里跑！”戚元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戚元朝静悄悄地从被窝里递了个小巧匕首与袖箭过去，“爹爹白日里偷偷交给我的。”
戚元晏埋头瞧见那锋利的匕首眼睛一亮，“可以带身上吗？”
“勿要被人撞见。爹爹希望我们能有自保之力…袖箭我给你戴上，不可拿来随意玩耍。”
戚元朝趁着月色给他小心翼翼绑好，又将小匕首给他藏在腿侧。
“哥哥，你有吗？”戚元晏好奇地摸了摸那冰冷的匕首。
戚元朝将左手臂与袖子拉开，露出里边的利器，“有。”
他拍了拍戚元晏的被褥，“见机行事，快睡吧。”
有家人在身边，忐忑不安的感觉也消减不少，哥俩没一会就呼呼大睡起来…
次日，因为金銮殿上皇帝有意立太子之事，盛安城内可谓是暗涛汹涌，所上奏折数不胜数。
皇帝在乾清宫中看着那几个箩筐装的奏折眸子暗了暗，“都在这儿了？”
瑞公公垂眸低眉地应了声，“陛下，至左向右分别是从荣王至小皇子的请立太子奏张…”
而显然易见的，宣王与荣王拥护者众多，已经多到那两筐几乎满满地溢出来，不必特地算就心中有数。
皇帝冷冷一笑，“好，这么快就得出结…咳咳。”他掩住口鼻后，许久才缓过来。
不服老不行啊…偏偏都是些不争气的东西！
他泱泱大国若是交到这些个孽子手里，又当如何砥砺前行深耕不辍，行决胜之志成万世之功！
皇帝眉梢微动，“将写宸儿的奏折搬上来。”
“喏。”
奏折一本本摊开放在桌上，瞧着寥寥无几少得可怜。
瑞公公讪讪笑道：“宸皇子年岁尚小，各位大人没考虑到实属正常。”
“怎么没看到萧盼山那老家伙的奏折？”
瑞公公这才恍然大悟，将最角落处零散的几份取过来，“陛下，这些都是没有意见的。”
皇帝闻言打开一看，那萧盼山倒是说得实诚，言明自己是宸皇子母族需避嫌，且自认无资格对皇嗣指手画脚，陛下看好的人选才是最妥当的！
要不怎么说萧大人会讲话呢？
短短几句就让皇帝神情放松不少，甚至带了几分亲近地笑骂他，“老滑头！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尽在这上面使心思拍马屁！”
皇帝漫不经心地随手翻着奏折，气势威严得令瑞公公等人不敢抬头，更是静得仅有纸张翻阅的微响。
“去瑶华宫。”
“起驾，瑶华宫！”瑞公公高昂尖利地喊道。
御驾一路高调直奔瑶华宫，所过之处无不是跪伏于地。
皇帝到的时候，恰好宸皇子也才回来，继续温习明日的功课。
他站在身旁的强大气场令小皇子忍不住抬起头来，孺慕地喊了一声：“父皇。”
“宸儿，何为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