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轻?”何千姑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到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了。
“对,沈焕轻。”
不知为何,何千姑从大壮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丝的咬牙切齿。如果她的声音再大一点的话,大概就是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的意思了。
因为大壮的缘故,何千姑先入为主地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沈焕轻没有半分好感,但读书人的理智告诉他在全面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先不要急着妄加评判。看大壮似乎还打算说下去,便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沈焕轻和小姐是在逛庙会的时候认识的,两人初次见面,便是郎才女貌,一见倾心。”
何千姑暗自不屑:又是这么老套的剧情,戏台子上都演烂了,不用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是大家闺秀与穷酸书生相爱后暗许一生,后来被小姐家里人知道了,于是万般阻拦、棒打鸳鸯。于是两人不堪重负、一拍两散。
何千姑现在差不多知道了柳芊芊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因为什么了。
仿佛参破一切真相的何千姑还在得意,冷不防碰上大壮投来的眼神。何千姑看着她的时候总是莫名觉得心虚,就好像自己能被大壮轻易看穿,什么都逃不开她的眼睛。
果然,就听见大壮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嗯……哈哈哈哈,我没有想,在听你说呢!你接着说、接着说,后面怎么样了?”
大壮不咸不淡地瞟他一眼,接着说下去:
二人在庙会上初逢,柳芊芊有去庙里祈愿的习惯,所以每到二月初二的这一天的庙会,她是一定会去的。
汴梁这地方很少下雪,听老一辈的人说,上一次看见雪,还是他们掉牙的时候。不过那一天却下了雪,满城皆是白茫茫的一片,一眼望过去,叫人心绪也平静了不少。
大概是下雪的缘故,大家都出来看雪,路上人很多,再加上天寒地滑,路程十分缓慢。
柳芊芊本就是个急性子,虽然她常往寺那种能叫人清静凝神的地方跑,却总也改不了自己暴躁的脾气。一看马上要误了时间,当时就着急了,埋怨轿夫们腿脚不利索,耽误了自己的行程。
说着便跳下车,打算自己跑过去。
大壮一听赶紧阻拦——一个大家闺秀,提着裙子在大街上疯跑算怎么回事啊!简直不成体统。
柳芊芊倒是毫不在意,一掀帘子便跳了下去,还问大壮要不要跟自己一块跑过去。
大壮见拦也拦不住,怎么还敢让她一个人乱跑,当然得是跟着了啊!还交代了两个随从,嘱咐他们看紧小姐,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谁知道刚交代完,一扭头人居然不见了,再一看居然提着裙子跑了。
地上刚落了一层雪,柳芊芊玩性大,胡乱在地上踩着,踩出的脚印恰好构成一朵梅花的模样。线条简单,寥寥几笔而已,不过形神却都已有了。
大壮哭笑不得,她觉得自己跟在柳芊芊身边,简直就是个老妈子,成天有操不完的心。不过看着她的时候,总是怜爱的,仿佛看着自家的孩子,又爱又气。
府里的人对柳芊芊的看法都不太好,觉得这就是个被骄纵成性的大小姐。可只有大壮清楚,她不过是任性了些,而她所有的任性也无非是想以一己之力,去对抗那些她不愿顺从的。于是大壮对她万般包容,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护她的这份“骄纵”。因为同世俗中的那些“习以为常”,她显得太珍重了。
大概是因为情理共同、惺惺相惜,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互的,所以一向脾气暴躁的柳芊芊唯一对大壮不同。
“大壮,快走了,一会儿赶不上了!”
柳芊芊提着裙子在前头跑,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
大壮无奈地笑笑,也跟了上去:“你慢点,地上滑可别摔了!”
到了庙会后,柳芊芊深吸了一口气——时间正好,她赶上了,庙会才刚刚开始。
大壮呼哧呼哧地才赶过来,她自带一身累赘,怎比柳芊芊身轻如燕,紧赶慢赶才撵上。还没来得及喘两口气,就被柳芊芊一把拽过去:“快过去,敬神仪式开始了!”
大壮心里叫苦连天,怎么叫她遇上个精力如此大的主子,要伺候好她,不勤加强身健体怕是不行了。
敬神仪式开始,所有人敛声屏气,虔诚无比地对着面前那尊神祈愿。周遭一片静,只有和尚诵经的声音。柳芊芊心里一片平静,每次这个时候,她都有种自己超脱世俗的感觉。其实她不信神佛,之所以来这里,不过为求心里的一片安宁而已。
俗世喧嚣,人间纷扰,总归不如这里来的舒心。
仪式结束后,柳芊芊心情大好,大壮不住在她耳边提醒她:“小姐,时候到了,咱们回去吧!”,她也全然不理。
大壮十分无奈,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不过也习惯了,便闭了嘴,任她去了。她不放心,偷偷打量四周,发现柳府是几名侍从正在角落里往这边张望,才安下心来。不过目光却片刻不敢离开柳芊芊,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这不叫人省心的又出了什么乱子。
柳芊芊许久没有出来过了,对周围的一切都十分新鲜,她看见院子里的梅花被雪盖着,在外头裹了一层冰碴。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柳芊芊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吃的冰糖葫芦,“你说,若是将这株梅花做成冰糖葫芦,会不会很好吃?”
大壮有些想笑,她家小姐总是会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来。不过她还是很认真地说:“梅花怎么能做成冰糖葫芦呢?那糖汁浇在上头,花瓣都被淋坏了。”
柳芊芊噘嘴,失望地扔下那株梅花。想想也是,哪有用梅花做成冰糖葫芦的,想想也就罢了。
“初雪落枝头,寒霜覆梅花。疑是浸蜜糖,挂予丛林间。小姐,你不妨尝尝,看那梅花,可是甜的?”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柳芊芊转身,见一位身着青衫的公子朝这边走来。他身上的青衫与这满地的白雪相得益彰,茫茫雪色间露出一抹淡青,不会单调,却也不会突兀,让她眼前一亮。
不过反应过来后,觉得他方才那句话说得有些冒犯,有些生气,“你干嘛不自己尝?”
她语气不好,那位公子也不觉有意,淡淡一笑,居然真的走了过来。只见他俯下身子,低头去咬树上的那朵梅花。顷刻间寒霜在他唇上化开,融成一片水渍,显得嘴唇清润润的。
他含住梅花,微微仰头闭着眼,表情有些沉醉。柳芊芊在一旁看着,有些恍神。
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仿佛不是在平常一朵寡淡无味的梅花,而是吃到了什么玉盘珍、人间美味。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望着柳芊芊,说:“小姐果然才情过人,这朵梅花,果真是甜的。”
大壮在一边看着,十分不屑:不过就是一朵梅花被冰碴子裹了一下,还能这么诗情画意的吗?还是甜的,能有多甜,总不会比冰糖好吃吧?
她也摘了一朵梅花,扔进嘴里,作出与那位公子一样满脸陶醉的表情。等梅花在嘴里化开,她吧唧吧唧嘴——还不就是没味道!看你那样子以为能有多好吃呢,不知道陶醉个什么劲儿!
“小姐,刚那人就是唬人的。那裹了冰的梅花,根本一点儿味道都没有,一点也不甜!”
没人理她,大壮:“小姐,小姐?”
柳芊芊正盯着那位公子离开的地方看得出神,她好像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居然笑了。
何千姑听到这儿心里忍不住对沈焕轻这个人有了重新的认识,这人勾引人的本事可以啊!若是自己能学个一二,就不愁追不上大壮了!
何千姑急切地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大壮不明白何千姑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不过也没在意,接着讲没说完的故事——
柳芊芊虽然从小都被教导如何知书达理,尊礼守矩,而行为上却常常逾矩,甚至离经叛道。她性子野,柳琮不让她出门,她便男扮女装,偷偷翻墙溜出去,甚至会跑到妓院里。
有次柳芊芊整装完毕又准备翻墙溜出去,结果被府里的下人看见了,嚷嚷着要抓她回去。柳芊芊一见,撒腿就跑,这事儿干多了,也熟门熟路了,等带人撵上时,柳芊芊早就骑在墙头上,翘着尾巴朝那些人挥手。
得意得有些过头,柳芊芊一下没留神,身子一歪从墙上摔了下去。
众人大惊——大小姐摔下去了可怎么得了,赶紧去捞人啊!可他们跑得哪里会有柳芊芊摔得快,胳膊来没来得及伸呢,柳芊芊已经尖叫着跌下去了。
柳芊芊吓得要死,尖叫声力透耳背。她觉得自己摔下去,就算不死,也得断一条腿。正当她以为自己要着地的时候,身子突然停住了。她睁开眼,看见那日的青衫和那青衫映衬下显得清新不染的人。她愣了愣,以至忘记了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