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将愣神的柳芊芊放下,退后一步道:“小公子,以后可不要这么莽撞了,不是每一次从墙上摔下来都会有人接住你的。”
“公……公子?”柳芊芊低头看看,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身上穿的是男装。现在的她,束着头发,身着男装,俨然是个俊俏公子的模样,只是身材略显娇小了些。
“嗯嗯……嗯,谢、谢谢你!”
“不必客气。”
柳芊芊这边刚跟人道完谢,还没来得及跑,那头已经有人赶过来了。众人本以为柳芊芊从墙上掉下来,非伤及残,没想到还囫囵地站在这儿。人非但一点事儿没有,居然还贼心不死地要跑。当即大喝一声:“抓住她!”
柳芊芊见势不妙撒腿就跑,自己跑就算了,居然想也没想就拽着“青衫”一块儿跑了。可怜的“青衫”一头雾水,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就稀里糊涂地被拉着逃了。
柳芊芊从小没少干这倒霉事,被人撵着满大街窜更是家常便饭,可“青衫”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哪里干过这么疯狂的举动,跑了没两步就喘得不行,只嚷嚷喊停。
柳芊芊往后看了看,见终于甩掉了那群人,这才停下不跑了。
“青衫”双手扶膝,猛喘了几大口气才缓过来。“小姐,你再跑快点,我今天怕是会交代在这儿!”
柳芊芊有些尴尬,歉疚地笑笑:“不好意思哈,当时光顾着跑了,想也没想就拽住……等等,你刚叫我什么?小姐?!”
“没错,难道不是吗?这位小姐。”“青衫”已经缓过来了,他走过来,站在柳芊芊面前,示意她看看自己。
柳芊芊下意识退后一小步,低头看看才发现刚才自己只顾着跑了,连头发什么时候散了都不知道,难怪被他识破了。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心里惶惶的,砰砰跳过不停,那种紧张的气氛让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柳芊芊移开自己的目光,转过去不看他。似乎过了好久,有一辈子那么久,也似乎只有一瞬,只一眨眼间的须臾,柳芊芊感到自己的长发被人撩起。她抬眼望去,只见“青衫”站在她面前,托起她的长发,动作轻柔地为她在脑后盘了个髻,有细心地将帽子重新扣在她头上。做完这一切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动作有些轻柔,甚至带着宠溺和怜爱,像是摸一只讨人喜欢的小猫。
“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以后不要再这么疯了。不过……你这幅样子,倒是挺招人喜欢的。”
柳芊芊抬头悄悄瞟了他一眼,才发现那双眼睛也带着怜惜的感觉。她突然想起来,许多年前,好像只有母亲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柳芊芊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想到“青衫”,她甚至想过再从墙上跌下去一回。那段日子柳芊芊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突然开心,莫名伤感,有时候一个人愣神也会突然笑起来。大壮在一边看着,越来越担心。
这样一直持续了好多天,直到有一回柳芊芊实在忍不住了,又一次偷偷溜出去。
这一回她没有乱跑,就只在街上晃达。前面的路被人堵死了,围了一群人,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柳芊芊这个人一向喜欢凑热闹,又是出了名的好管闲事,这么好的机会,她觉得自己不凑过去瞧一眼,实在对不起自己千辛万苦跑出来这一趟。
柳芊芊赶紧跑过去,仗着自己身材娇小,硬是挤了进去。挤到前排的柳芊芊已经做好了看戏的准备,后悔自己出来怎么没揣一把瓜子。正打算细看,一堆东西向自己飞了过来,得亏柳芊芊闪得快才没给砸中。那些东西没砸上她,叮铃哐朗地掉了一地,都是一堆笔墨纸砚的文房之物。
柳芊芊捡起地上的一张纸,看了看,原来是张画像。这一眼看得她差点没把手上的纸给撕了——画中的人非男非女,叫人难辨雌雄。瞧着是个男人吧,可又是女子打扮,况且还擦着胭脂;说是个女人吧,却长得粗犷无比,满脸络腮胡。柳芊芊忍不住惊叹,能画成这样,也实在是画技卓绝,别出心裁!
东西砸过来后,又扔过来个大活人,柳芊芊赶紧往旁边一挪。
那个人鼻青脸肿,一只眼肿的老高,表情痛苦地在不住呻吟。柳芊芊都看不下去了,想伸手扶一把。刚准备去扶他,一群人有涌上来,二话不说对着地上的人开始拳打脚踢,边打边骂:“叫你画幅相,瞧你画成什么样子了!惹得我们老爷夫人不开心,活该!”
“就是说,还自称什么第一画师?我呸!第一画师就画成这幅鬼样子!”
“今天算你倒霉,惹上我家老爷,非得叫你长长记性……”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叫柳芊芊听了个大概——约莫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叫着倒霉画师给画幅相,结果画完后人家不满意,并且是相当不满意,所以才找人来收拾他的。
不过柳芊芊更关心的问题是,这画像上的人,居然真有其人!她看那个像第一眼,还以为这是某个奇书诡志配图里,类似于罗刹什么的妖魔鬼怪,没想到居然真有人长这样。真是长见识了,此一番不虚此行!
柳芊芊好奇心大发,伸着脖子去找画像里的本尊,眼睛扫了一片,果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叉着腰,往这边冷眼旁观的人。
柳芊芊忍不住啧啧称奇,真人那惊人的容貌,比之画像上的,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在叫人看一眼便不想再去看第二眼。柳芊芊突然觉得那画师真真配得上“第一画师”的称号,落笔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再去看一眼正躺在地上挨拳头的画师,柳芊芊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喝一声“住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胆大不怕死的,那些人听到,居然还真就住手了。
“这位画师实在是罪该万死,居然将夫人画成……这幅样子,打死也不冤枉!”柳芊芊说得义愤填膺,为了显得逼真,还装模作样地踢了地上那人两脚。
两脚下去怕是扯到了他身上哪处的伤口,画师忍不住又呻吟了两声。
柳芊芊:对不住啊兄弟,我也是为了救你,忍着点!
“碰巧在下也略懂一些,丹青不错,要不然让在下试试,重新给夫人画一张。各位大人大量,也先暂且放他一马,如何?”
那群人相互看看,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抉择,跑过去向身后两位“罗刹”请示。
柳芊芊贼眉鼠眼地朝那边望,也不知道几个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就见请示的人过来了。“老爷夫人答应了,不过你要画得像一些,动作快点,老爷夫人等着用呢!画不好,你就跟他一个下场!”那人恶狠狠威胁道。
柳芊芊撇撇嘴:画好了才会跟他一个下场吧!
“那是自然,小的一定能叫夫人满意!”
那些人见她说得那样恳切,便挥挥手让他们将那可怜的画师给放了。画师被放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怯怯地望着柳芊芊,眼里满是感激。柳芊芊不住朝他使眼色,叫他赶快走。
画师用眼神道过谢后方才一瘸一拐地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眼里似乎还有泪水。他的眼神在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柳芊芊淡然笑笑——这份心意她收到了,胜过千言万语。
“别磨蹭,赶快画!”旁边有人推了她一把,塞给她一支笔。
柳芊芊攥着笔,摸摸下巴,又瞧瞧眼前那位叫人不知如何下笔的人物,开始思考。
“在磨蹭什么,还不快给我画!”面前的人气愤道,她一生气,一张本就惨绝人寰的脸更加狰狞,活像只发了狂的猴子。
有了!柳芊芊用笔敲敲脑袋,“夫人别急,这就开始画了!”
一张白色宣纸摊在眼前,柳芊芊蘸了墨,在上面轻轻一点。黑色的墨迹浸润在白纸上,点出片片斑斓。柳芊芊下笔流畅,神情自然,眼神顺着笔尖游走,每画几笔,还会不住地微笑,胜券在握的样子。
底下的人被吩咐不准打扰,于是所有人都乖乖站得远远的,大气都不敢喘。看着柳芊芊神态自若,也都放下心来,觉得此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片刻后,柳芊芊停笔,睨着眼开始端详自己的画作。只见她微微皱了皱眉,那样子好像在思考什么。接着见她用笔在纸上轻轻勾了一笔,紧蹙的眉毛方才舒展,扬起唇角笑了笑。
“得了,请夫人过目!”柳芊芊拿起自己的画,不无恭敬地呈了过去。
那位难辨雌雄的夫人很满意,点点头,接过自己的画像开始欣赏。
她只看了一眼,愤怒地将画摔在地上,暴跳如雷道:“你该死!来人,打死他!”
一声令下,方才对画师拳打脚踢的几人赶紧跑来,将柳芊芊围住。柳芊芊面不改色,连躲都不躲,直直迎上去,说道:“住手!”
她的话仿佛有某种神力,两次说“住手”,那些人居然都乖乖听命于她。
一群人再次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了——眼前的年轻人虽然又瘦又小,可身上似乎有某种力量,那股力量叫人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