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千姑正忙着擦自己的衣服，偏偏那药水沾在衣服上，浸了一大片，擦也擦不掉。他着急得不行，恨不得把被弄脏的那块撕下来——昨天大壮还夸自己穿这件衣服好看来着，今天可就弄脏了。自己统共也没几件穿得出门的衣服，其余几件不是东一块西一块的补着补丁，就是皱皱巴巴的不像样子，穿在身上的效果堪比随手披了一块抹布。
都怪那碗药，要不是它洒了溅出来，又怎会弄脏衣服！想着便狠狠去剜一眼桌上的那碗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我发誓，以后吃饭再也不用你盛！
擦着擦着，何千姑动作慢下来，因为他感到一阵目光正打在自己身上，盯得他有些发怵。
何千姑停止擦衣服，在房间里搜索那道目光究竟是从何而来……终于叫他对上了柳芊芊的眼睛。
何千姑浑身一激灵，差点转身就要跑——柳芊芊那眼神太吓人了，一张脸苍白得好像大病初愈，浑身没力气地瘫在床上，偏生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那目光忧怨又满含期待，仿佛在看一件自己期盼已久的东西，下一刻就要扑上来紧紧搂在怀里，任谁也抢不走。
何千姑突然开始惧怕她的目光，同时后悔自己就不该进了这间屋子。
话要从今天早上说起，大壮一早熬好了药，正准备给柳芊芊端过去，就被一个匆匆赶来的丫鬟叫住：“大壮姐，老爷醒了，说要喝茶，叫你去给沏呢！”
大壮一听，赶紧撂下药碗准备去沏茶，走了两步又回来了：这药非得趁热喝不可，凉了可就没用了！正急得上头，碰巧看见迎面走进来的何千姑，便将药碗往他怀里一推，匆匆嘱咐道：“给小姐端过去，动作快点啊，这药凉了可就没有用了！”说着便匆忙跑走了，留下何千姑原地愣神。
柳琮有一大早喝茶的习惯，并且他这个人对茶的要求颇高，不管是茶叶的品种，还是沏茶的手法，就连水温他也要求得一丝不苟。偏偏他又是个品茶的行家，此一番下来，不管少了哪一步，缺了哪一分，他都能一口尝出来。所有的人当中，能做到合他心意的人也就只有大壮了。
所有每天早上醒来，大壮什么也不用做，只用等着柳琮什么时候醒，然后去给他泡茶就可以了。可今天因为光顾着给柳芊芊熬药，居然忘了这档子事。她片刻不敢耽误，因为若是被柳琮察觉起来问到的话，那柳芊芊私自逃出家门的事就不可能不被他知道，自然又少不了一顿挨罚。
大壮觉得小姐已经很痛苦了，万不能再被刺激到，所以当时有些着急，没任何思考地就把碗推给了何千姑，让他去替自己送药。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何千姑是个低等下人，又是个男子，怎么能进到小姐的闺房里去呢？也是自己急得慌了神，才做了这么欠妥当的事。又转念一想，何千姑估计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大概不会蠢到真的自己亲自送进去吧！
可她明显高估了自己对何千姑的判断，事实就是何千姑真的亲自把药送进去了，并且正跟柳芊芊大眼瞪小眼，进退维谷，不知道该继续把药端过去，还是二话不说先冲出门再说。
其实进来之前何千姑有考虑过，自己是否适合进到柳家小姐闺房中去，这么一个问题的。不过他这个人一向思维有异于常人，并且对大壮的话总是言听计从。他以为大壮居然将这样一件要紧的事交给他，自然是对他万分信任的，他又怎么能辜负她的一番信任而假手于他人呢？当然是要亲自送过去才好！
不过进门的一刻他也实在犹豫，因为毕竟自己这样的身份实在太不应该了。可谁让大壮那么忙，府中上下、大事小事好像总也离不开她，就连厨房老妈子杀的鸡跑了也要找她帮忙撵，仿佛离开她，柳府几十号人就都活不了了。常常弄得大壮万般辛苦，心力憔悴，何千姑看着心疼，总想找机会替她分担一些。而眼下正是需要他的时候，自当义不容辞。
“不愧是自己看上的人，果然贤惠能干！”何千姑喜滋滋地想，在做好思想斗争时推门而入。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尽量不惊扰到柳芊芊，然后轻轻叫醒她，把药递过去，看着她喝完，自己的任务就算结束了。可他没想到柳芊芊早就醒了，还以为是自己笨手笨脚吵醒了她，现在她如此凝视着自己，是在思考该如何惩罚他。所以她这满眼的忧怨，何千姑觉得自己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她这眼神中流露的温柔和期待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自己的错觉？
真正想着，柳芊芊居然动了动，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她这一招手，何千姑只觉得是自己的死期到了，双腿忍不住啰嗦，差点大喊饶命——这怪不得我啊！不是急着给你送药才进来的嘛，我可是为了你好，不带这么恩将仇报的吧？再者说了，你衣冠得体，就是凌乱了点，我也什么都没看到，不算毁了你的清白吧？她该不会考虑着挖了我的眼吧？！
何千姑想到此，出了一头冷汗，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在盯着人家看，果然是不怕死，赶紧背过身去。
于此同时，门被打开了，阳光射进这间黑黝黝的屋子，门里出现大壮的身影。犹如那天一样，她出现的时候总是满身光辉，能轻而易举消除自己所有的阴霾与恐慌，看见希望。
何千姑半是欣喜半是感激地看着大壮，只可惜大壮不解其意，进来劈头盖脸冲何千姑一通吼：“你怎么进来了？！你如何进得了小姐的房间，快出去快出去！我以为你把药给清儿红儿她们送过来，你真是蠢死了，赶快出去，叫人家看见了，该怎么说小姐！”
何千姑被大壮一路推着出去，关在门外头，满腹委屈。又想想这件事确实是自己不对，她生气也是应该的。他后悔自己不该惹大壮不高兴，给她添麻烦，又担心柳芊芊找自己麻烦，几番情绪夹杂在一起，惹得他坐立不安。于是只得黯然神伤地蹲在门口，等大壮出来。
*
“小姐，觉得好点了吗？这是我今早给你熬的药，不过有些凉了，先躺下再睡会儿吧，我去重熬一碗！”
大壮端着药碗，偷偷观察了一下柳芊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小姐，您别怪他，是我考虑不周叫他端药过来的。他也是着急怕药凉了，我下去会教训他的，您……”
柳芊芊方才一直双目失神地盯着门口看，直到这时才看向大壮，问：“那个人是谁？”
她语气很快，像是急着要知道答案。不知为何，大壮被她这一眼看得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她的眼神显得过于炙热与急切，与她现在憔悴的面容极不相称。
“您不记得了吗？他叫何千姑，还是您把他带来的呢！”大壮觉得她神志有些混乱，怕刺激到她，说话的语气异常柔缓。
“哦，原来是他啊！”柳芊芊说完，低下了头，随即又猛地抬起，双眼明亮：“那以后我的药，都让他来送！”
“……好、好的。”大壮心下震惊，觉得小姐似乎神志真的有些失常。“那我现在重新去熬药，您再睡一会儿，药好了我叫你。”
“叫他来送！”柳芊芊说道。
“嗯……好。”大壮扶着她，让她躺在床上，又给她掖了掖被子，安慰着：“睡吧，再睡一会儿，药好了我会让他送过来的。”——虽然她现在满是疑惑，可为了照顾小姐的感受，她也只能顺着她的意说。
柳芊芊点点头，这才把瞪得大大的眼睛闭上，微笑着睡去。
大壮缓缓起身，在柳芊芊床前站了很久。她看着她的安静睡去的面容，脸上的笑意未散，似乎很安详。她心里一阵发疼，她知道她现在很痛苦，那笑容下遮掩的是透着血的伤疤——她这样的人，本该衣食无忧地过完一生的，怎么能遭这么大的罪呢？
她看了她很久，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息，她才轻轻退了出去。
刚出门就看见何千姑冲上来。
“大壮你不生气了吧？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想替你做点事，都怪我没脑子，居然就跑进了小姐的房间，让你为难了……”
“我不生气。”大壮说得有些疲惫，她有些累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不生气了就好！”何千姑放下心，又忽然想起什么，那颗心又悬了起来。“那……那柳小姐，她不生气吧？她不会……”不会要挖我的眼吧！
“她也不生气。”
“哦，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待会儿熬好药，她让你送进去。”
何千姑：？？！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大壮仿佛知道他的心思：“没听错，她亲口说的，让你把药送进去。”
何千姑犹如五雷轰顶——让他把药送进去？为什么，怕不是吃错药了吧！她该不会要找自己算账了吧，还是说怕被人知道毁了自己的名声，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除了自己？
“别胡思乱想了，小姐不是那种人。”大壮又知道他在想什么。
看着何千姑万般疑惑的眼神，大壮开口道：“我猜，小姐大概是将你当做沈焕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