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芊芊失神落魄地回来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觉得双腿轻飘飘的，脚不沾地般地就飘了回来。
回了家觉得整个人都被抽干了力气，原本就站不稳，莫名挨了一脚，就这么直勾勾栽了下来。何千姑望着柳芊芊脸色灰青，双唇泛白，居然不知道自己何时练就出了这等神功，一脚还能给人踢出内伤。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顿猛晃，人还不见醒。又想起听说的土法子，又是掐人中又是扇巴掌，人才微微睁开了眼。
柳芊芊茫然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何千姑暗自庆幸，还好这柳芊芊现在脑子不清醒，记不得事，不然自己这又扇又打，又踢又踹的，给她知道了非活劈了自己不可。庆幸之后又开始疑惑，柳芊芊跑出去一趟怎么魂都没了，莫不是遇到了……
想到这儿，他狠狠晃了晃脑袋，发现自己把自己吓出了一头冷汗——大姑娘的名声可不敢败坏，罪过罪过。
看到何千姑抱着奄奄一息的柳芊芊，大壮吓了一跳。“小姐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听到有人叫自己，柳芊芊半死不活地睁了睁眼，也不知道看没看清眼前是谁，又恹恹地闭上了。
“先把她抱进去吧！”何千姑说道。
“对对对！光顾着着急，都忘了，还是你想的周到！”
何千姑神色尴尬，被她这么一夸还有些脸红，“其实也不是周到……”主要是，胳膊有点麻了……
何千姑尽量轻柔地将柳芊芊平稳地放在床上，为了显示自己的细心体贴，还给她盖了被子——只是如果没有将柳芊芊的整张脸，都捂进被子里就更好了。
大壮将裹尸布一样的被子往下拉了拉，细心地将柳芊芊露在外头的胳膊放了进去。站在二十米外被勒令不准靠近的何千姑乖巧地看着，心中感叹自家大壮的温柔善良，贤惠体贴。即便时不时被白眼以对，也自得其乐。
安顿好柳芊芊，大壮朝何千姑走了过来。看见那货倚着墙不知在望什么，一脸痴迷的模样。她几步走过去，一把拽住何千姑将其按在墙上，问：“我问你，我家小姐这是怎么了，你把她怎么着了？”
何千姑正在睹人思人，冷不丁被按在墙上，后背火辣辣的疼。
大壮的脸近在咫尺，因为生气还添了红晕，红扑扑的脸颊，光彩照人。
何千姑面红耳赤地结巴道：“我……我什么也没干，从我、看见她……就已经这样了。”
他此刻的害羞与紧张在大壮眼里，完全就是做贼的心虚。他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心里认定了是他将小姐害成这幅样子的，咄咄逼问道：“你在哪里看见她的？我说我要过去找，你拦着不让，居然背后下黑手，枉费我那么信任你！”
何千姑这下可真急了，叫大壮失望可是件要命的事。他着急辩解，话却说得更不利索了。“真、真不是……我什么都没做、你信、信……”
大壮捂住耳朵，摆出一副“不听不听就不听”的架势，何千姑百口莫辩。
在这千难万难之时，床上的柳芊芊突然说了句什么。大壮赶紧丢下何千姑跑到床边，俯身将耳朵贴在他嘴边。“小姐，你说什么？”
她缓缓睁开眼睛，朝何千姑那边望去。她半张开眼，在灯影下显得愈加迷离。何千姑望着那双眼，只觉得那眸子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他无法看透。像是一颗透明的玻璃珠子，被一阵风带起，那风拖不住它，荡在半空里摇摇欲坠。他不由升起一股怜悯，想要伸手接住这颗珠子。可他的手还未伸过去，那珠子“砰”地落在地上，碎片融化成水，随着江流一路西去。在落下去的那一刻，他清晰地听见她唤了一声——“焕轻”。那一声落得掷地有声。
何千姑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的大壮，恰如其分的，大壮也在看着他。目光相接的一刻，她眼里的东西，他想他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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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今天的月亮似乎格外吝啬自己的光芒，躲在黑压压的云层里不肯见人，只散落出两三点星星点点的光。小和尚借着这点光来到门前，小心翼翼掩上了门。
身后传来一阵沙沙声，头顶掠过一道黑影，看不清是什么东西飞过去了。落地发出“呱”的一声，似乎是只乌鸦。小和尚没有多想，关了大门就回去了。转身时又听见“呱”的一声，小和尚回头看，却什么也没见。
“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乌鸦，看来近日要倒大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和尚双手合十，嘴里念念叨叨地走了。
带他离开后，似乎有双手将云层整个拨开，月光倾洒，天地骤然明亮了起来。这时才发现原来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正站着一个人——沈安风一身深色衣裳，在不见光亮的情况下，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看着小和尚渐渐走远，他勾唇笑了笑，笑得有些轻蔑不羁。
沈安风一路沿着墙走，一边走一边扫过那些屋子。他在每间屋子前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只在嘴里默默念着，大致记下它们的位置。在经过一间屋子前，沈安风停了下来。
那间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沈安风贴着墙，悄悄从窗户打开的一条缝儿里望进去。只见那间屋子里赫然摆着一尊金身佛像，浑身金灿灿的，被灯火照射，整间屋子都金碧辉煌，比起疯皇帝的金鸾大殿也差不离了。
沈安风禁不住吸了口冷气，感叹那帮人的胆子着实是大。
金身佛像前跪坐着一位老和尚，老和尚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正咕咕叨叨念着什么，沈安风一句也没听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发现也没什么门道了，便又溜着墙根回去了。
此刻大门紧闭，沈安风站在离院墙不远的地方，贴近墙根的地方刚好长着一棵树。沈安风抬手扶住那棵树，用力一按身子便腾了上去。却见他整个人向前一甩，身子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便径直跃向墙那边去了。
围墙之外，沈安风轻巧巧地落了地，拍拍衣服上粘的灰尘，迈开大步扬长而去。
*
清晨的阳光从窗子里射进来，柳芊芊慢慢睁开眼，被太阳光刺得有些难受。她现在脑袋有些发晕，整个人昏沉沉的。环顾了四周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家里，在自己的房间。
她试着去回想昨天发生的事：幽黑的巷子，空无一人的房间，燃烧的信纸……脑袋像要裂开般疼起来，她抱着头缩在被窝里，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猫缩在无人在意的墙角，忍不住瑟缩自己纤瘦的身躯。
她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地大叫、会痛哭，可结果都没有。她只是觉得头痛，十只手指深深嵌进头发里。脑袋里一片茫然，什么也没有在想，低着头看自己心口的位置，觉得那里也空荡荡的，和自己的脑袋一样。
突然感到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她下意识扯扯被子，将自己抱得更紧。
来人似乎有些紧张，走路轻手轻脚的，不过大概是毛手毛脚的性格，尽管走得小心翼翼，却还是撞到了桌子。他手上还端着什么东西，因为撞到桌子的时候柳芊芊听见一阵清脆的动静，是瓷碗碰撞的声音。接着她听见来人低低骂了一句：“该死，洒出来了！”
听见声音的那一刻，柳芊芊猛地抬头，看见一位身着青衫的公子一手端着药碗，一手用袖子擦拭自己的衣服。
他显得有些暴躁和不耐烦，擦拭衣服的动作蛮横粗鲁，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衣服，另一只手上的碗和勺子被他晃得乒乓作响，又有一滩汤药流下来。
他实在烦躁，将手上的碗“砰”一声砸在桌子上，低头去擦自己的衣服。
柳芊芊就这么一直看着他，眼神呆呆的，有些出神——他的声音也是这样的，不管什么时候都轻轻柔柔的，哪怕发脾气了也不过是语气生硬了些，从不会说一句重话。
他也喜欢穿这样一件青衫，哪怕穿得久了被洗得发白也舍不得丢。从前她给他送过许多新衣服，他一件也不穿，总是叠得整整齐齐，宝贝似的放在柜子里的最里头。问起他时，他总说：“以后成婚了再穿，只穿给你一个人看。如今咱们聚少离多，我穿着做什么呢？不过睹物思人罢了！”
她听了只觉得感动，柔柔地靠在他肩头。他揽着她，他们一起看着远处云高天清，一起想象着未来执子之手，花前篱下的生活。光是想想就觉得满心欢喜，仿佛真的实现了似的。
昨天打开柜子，发现这几件衣服也没有了，应该是被他一并带走了。可他人都走了，还带这些做什么呢？又穿给何人看呢？大概日子长了，连睹物思人的心绪也没有了，甚至不如他身上穿的那件旧青衫。洗得发白了，便就丢到一边，前尘往事也一同抛下，随烟散去……
想着想着，突然觉得眼睛湿了，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伸手摸上去，才发现沾了一手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