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刚落,大壮便从青衣男子身后闪了出来,跟她一起出现的,还有小丫鬟莲儿。
原来,莲儿见何千姑那样急着找大壮,就一直在留意。后来又见柳芊芊将何千姑引了出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她壮着胆子进了柳芊芊屋里,便听见一阵响动。小丫鬟轻轻问了一声:“大壮姐,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却听见了“扑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下来了,动静儿还不小。小丫鬟吓了一跳,壮着胆子又问:“是你吗?大壮姐?”
依旧没人回应她,可小丫鬟听见呜呜咽咽的声音,就好像人想说话却发不出声,从喉咙里冒出的声音。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小丫鬟循着声音走了过去。她犹豫着掀开帘子,果然瞧见自己那大壮姐被裹得像个蚕蛹一样在地上艰难地滚动。
小丫鬟“妈呀”一声,赶紧跑去给她松绑。两人从屋里逃出来的时候,恰巧遇见赶过来找柳芊芊的青衣男子,于是三人一起赶了过来。不过看见俩人对峙的场面,大壮躲了起来,没有贸然出面。
谜一样拉扯在一起的何千姑、大壮,柳芊芊三人,就这么机缘巧合下凑在了一起,好像冥冥中注定了似的。在柳芊芊打开心结时,不出意外的,困在其余人心里的结,好像都给打开了。
何千姑望着突然出现的大壮,一时有些哑然。既然大壮一直在,那么自己刚才那几句话,都给她听到啦?
何千姑羞愤得要死,想原地刨个坑将自己给埋了。
余下的人双双对视,都识趣地走开了,只留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何千姑一双手尴尬地无处安放,活像只抓耳挠腮的大猴子。
“我刚说的,你都听见了?”何千姑怯怯地问。
大壮点点头,“不过也没听多少。”
何千姑一颗心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大壮又道:“不过你说‘不想为了我死’这句话,我可听到了。”
“……”,何千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等待责骂。
这句话确实出自他的口,他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可有些话可以慰聊人心,而有些话,就是诛心的剑。
大壮见他那副样子,不自觉地笑了。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何千姑陡然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蜜语甜言纵然听了让人欢喜,但是难能可贵的是真情实意。两个人在一起无非“适合”二字,我要的不多,而你给的刚刚好。
那一刻,再也不用解释什么了,彼此依偎,又怎不知对方所想?
从始至终,他们都是两个平凡人,所求的爱情也平凡无比。兴许,就是因为平凡,老天爷才更愿意赐予吧!
所以壮志青云又如何,最后也不过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
柳芊芊跟着青衣男子走开,走了几步,柳芊芊在身后叫住他。
青衣男子脚下一顿,回身疑惑地看着她,在等她发问。
柳芊芊看着他,最终只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她现在已经不能从这个人身上看出半分沈焕轻的影子了,一时有些恍然。
眼前这个人实在无法叫她与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年少轻狂,恃才傲物的人联系在一起。他不急不缓的样子,颇有在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姿态。更像是个修为高深的禅师,不过是比寻常念经的和尚都好看些罢了。
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磨砺成如今这般姿态。
可不到片刻,她便亲眼见证了,这位修行颇高的漂亮禅师,是怎样原地成了一只炸毛狮子的。
“季伯伯,您怎么来这儿了?”沈安风一堆人刚好赶了过来,不过没看见失踪已久的何千姑,反倒撞见了季修寒,一时有些吃惊。
只见方才还光风霁月,谈吐文雅的季修寒,突然间涨红了脸,柳芊芊甚至能看见他额头上跳起的青筋。
“谁让你跑来这儿的?!”
沈安风见自己永远仪态万方的季伯伯成了现在这幅样子,极不雅观地冲自己咆哮,也愣了愣。末了颤巍巍地开口道:“来抓人啊。”
“抓谁?”季修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压下怒火,瞧了一眼他身边的陆之漓。心想,要不是瞧着他身边这个冷脸保镖,他真想一巴掌抽这兔崽子个晕头转向。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忒不知道天高地厚!
“抓……”
“安风,别找了,我看见何千姑那家伙正跟个小胖丫头在那儿又搂又抱。那场面,辣眼……咦?季伯伯,您怎么也来了?”
兵分两路去找何千姑的虎子也回来了,看见季修寒在,忙问道。
季修寒狠狠瞪了一眼沈安风,强忍怒火回答虎子,“自然有事。”
碍于虎子是段将军的义子,季修寒当然不便向呵斥沈安风似的呵斥他,不过说话的语气也不太友好。
虎子自然也听出来了,识趣地不去招惹他。
“不知小将军来这儿,是来抓什么人?”
虎子瞟了一眼柳芊芊,有些迟疑,“柳知县,柳琮。”然而柳芊芊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把脸扭向一边。
“不知柳大人可犯了什么罪?”
“私扣贡品、私通蛮族奸细,意图谋反。”他说着又暗暗去打量柳芊芊。这随便哪一条都是砍头的大罪,可柳芊芊却愣像是没听见,丝毫没反应。
虎子忍不住嘀咕:这姑娘,心可真狠啊!
沈安风见季修寒脸色越来越阴沉,赶紧上前小声解释:“勾结奸细,意图谋反这条罪名没往上报”,他说着看了看柳芊芊,“柳小姐也不会被牵连。”
柳芊芊这才看了看她,行了个礼,算是感谢。
季修寒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回去再找你算账!”然后向柳芊芊温声问:“如今你无处可去,便先跟我走吧。柳大人的事不会波及到你,也希望你能自己放过自己,从此过自己的日子。”
柳芊芊点点头,乖顺地跟着他走了。
沈安风暗叹一口气,自己这季伯伯颇有种“普度众生”的姿态,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挽救了个“立地成佛”的人。可为什么不能对自己慈悲点呢?!
沈安风欲哭无泪,他预感到自己回去恐怕不会很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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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了一天,沈安风总算坐下来喘了口气。他接过陆之漓递来的水,刚喝了一口,就有丫鬟进来说季修寒让他去一趟。
沈安风心道:果然,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他看看陆之漓,见后者没什么反应,他也没在多说什么,赶紧过去应付季修寒。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叫你不要掺和柳家的事,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刚一过去,季修寒劈头盖脸就来了一通。沈安风避无可避,只得直面。
“可您不是说,让我协助段小将军吗?”
“我让你协助!可你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人家小将军都没发话呢,被你指示得团团转。人家宽宏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可你倒好,拿根鸡毛当令箭!”
他这番话说得有些重,沈安风脸色变了变。
季修寒不管,接着数落:“你自己说,这事从头到尾你哪里没插手?我让你协助段忆,不必亲自露面,可你呢,生怕别人记不住你是不是?我跟你说了多少回,柳家的事太复杂。你知道柳琮的背后是江忱吗?你知道得罪江忱是什么下场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兔崽子!”
这是有史以来,沈安风第一次见季修寒发这么大的火。他大概是把自己这辈子的粗话都说完了,可沈安风莫名觉得心暖。他知道,他这是为了自己好。
不过,他感念他的好,却并不苟同。“总要有人得罪的。若是人人明哲保身,这世界岂不乌央不见天日了?”
他思想觉悟倒高,反倒他成了只顾自己利益的小人。季修寒被他气到了,粗喘着气不说话。沈安风放缓声音,道:“季伯伯,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有些事,总是要做的,不管它有没有危险,总有人要做。”
季修寒毕竟不是个暴躁易怒的人,他很快冷静下来。“安风,你知道一个人要是太露锋芒,总有一天是会招来祸端的。”
“锋芒毕露,总好过缩手缩脚过完一生。季伯伯,你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我想做些事,去报答你,报答那些对我好的人。”沈安风说得无比真诚,不知不觉地蹲下身与坐着的季修寒平齐,抬首望着他的眼睛,眼神里也写满了真诚。
季修寒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前这个少年,眼里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神色,他好像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大概所有过来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思,自己走过的弯路,总不希望后人也再走一遍。可也总有人,怀着一腔热血,孤注一掷。纵使知道前路无期,也义无反顾。
少年人的凌云之志,最是振人,也最能害人。
“安风,你知道吗,‘爱之深,责之切’,我总不想看你走自己的老路。”季修寒望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安风居然从里头读出了一种“补偿”的意味。
“我知道啊”,沈安风站起身,笑着绕道就修寒身后给他捏肩,“我知道季伯伯最疼我了!”
季修寒被他哄得高兴,笑了起来。至此,两人算是缓和了。
沈安风捏着肩,突然想到了什么:“季伯伯,你说沈焕轻和你是同窗。这么算起来,他年纪也不小了!”
季修寒骤然冷了脸:这臭小子,真会没话找话!
“他年龄小着呢,是我那会儿入学晚。”沈安风点点头,不假思索地信了。
“对了,你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那位陆姑娘。”
随着他发问,沈安风的手停了下来。“到时候再说吧!”沈安风草草敷衍他,也敷衍自己。
“唉,罢了!”这是他的事,季修寒也不好管,只能随他去,“那你走的时候,别忘了多备几服药!”
沈安风突然有些惊喜,他侧下头,盯着季修寒的脸看。“怎么季伯伯知道我要走啊?”
季修寒伸手去推他的脸,“那位陆姑娘要走,你还能留不成?”
他的那点心思,傻子都猜的出来。沈安风被当面戳中,不好意思是揉揉脑袋,拉着季修寒的胳膊,撒娇道:“季伯伯,您待我可真好……”
季修寒笑着去抽自己的衣袖。对这孩子,他始终觉得亏欠。
回去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沈安风路过时却还看见陆之漓屋里的灯亮着。
想着刚才和季修寒的谈话,还有今天没和陆之漓解释清的事,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他轻轻敲了敲门,屋里传出一个冷清的声音:“进”。
沈安风推门而入,见陆之漓端坐在桌前,头发微微有些散了。
“姐姐,你是准备睡了吗?”沈安风怕打扰她似的,轻声问道。
“没有。”陆之漓惜字如金地飞快回答了两个字。
她是打算要睡的,但是听见屋外某人的声音,又不知突然发了什么神经,居然让人进来了。
“我……”沈安风迟疑地开口,“我之前没跟你们打过商量,是我不想让你们牵涉的太深,因为……”
因为季修寒不止一次告诫他,不要掺和到这件事当中。只是他一半出于念恩,一半出于不服气,总不拿他的话当真。可他不能让自己的任性妄为牵连到其他人。
“你不必解释”,陆之漓打断他,一改白日里的态度。“你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