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想考取功名,想做大官,想以后的仕途畅通无阻,这些你父亲能帮到我。至于你对你父亲有什么用处,这就要问他了。”
他正当年少,如何不能有凌云之志。可惜他壮志凌云的代价,是她。
柳芊芊愣了半晌,明知故问:“你为什么……是不是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是为了……”
“是”,沈焕轻想也不想,干脆利落地打断她的话。
那一瞬间,柳芊芊觉得自己脑中有一根弦断了。
“我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我知道你是柳琮的女儿,所以接近你、利用你,就是为了我自己的前途。我知道你的想法,不过是多做了些准备罢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情投意合,不过是有目的地接近,是你太蠢,我说什么你都信。柳芊芊,如今我说明白了,你可死心了?”
柳芊芊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里早已聚满了泪水,扑簌扑簌地落下来。她仿佛生来就比别人反应慢半拍,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她非得叫人家说出来才会懂。
说真的,她其实没觉得有多难过,可就是想哭而已,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掉下来了。
“死心”,柳芊芊点点头。她可能自己都没发觉,她的声音是哽咽的。
“那……我走了。”柳芊芊僵硬地转身,可才迈开一步,脚下一踉跄,身子倾了一下。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身子一直都在发抖。
沈焕轻作势要扶,柳芊芊闪身避开了。
沈焕轻动作滞了一下,收回手。
柳芊芊整个眼神都是涣散的,她好像被狂风吹得左摇右摆,怎么都站不稳。
“那祝你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她走了,留给他一句祝福。
那时候沈焕轻心里究竟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埋怨自己伤害了这样一个真心待自己的女孩儿,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后悔自己的错失。他只是看着柳芊芊从自己身边走过,在擦肩的那一刻,他似乎是想伸手拉住她的,但终究是忍住了。
终究会有一个人在你的生命里谢幕,无论结局是否圆满,都尽尝欢喜。
那日柳芊芊回来,神志全无。当时何千姑并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后来从大壮口中,依稀听得大约是沈焕轻背叛了她。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所谓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
听她说完,他突然有些同情她,不是谁都受得住至亲至爱的背叛与欺骗的。更何况,是全心全意付出之后,换来的欺骗。
那时的柳芊芊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能有什么志向,所求所愿,都是那个看起来很懂自己的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啊?我也觉得自己可笑!我自欺欺人,还以为他是有什么苦衷。能有什么苦衷?不过是不喜欢罢了,我早该知道的。”说着,柳芊芊自嘲似的笑笑。
“柳小姐,听我说,沈焕轻不值得你这样,以后肯定有比他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人来爱你。你要相信会有这么个人,然后静静地等待他的出现。”
“像你对大壮那样的吗?”柳芊芊轻轻地问了一声,好像自言自语似的。
何千姑柔声道:“对,像我对大壮那样。”
可这句话不知怎么刺激到了柳芊芊,她情绪突然激动,“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而我不行!”
“你也可以,只是那个人还没出现,不要急,会有的。”何千姑简直怕了这个她,极力安抚道。
“你爱她吗?你爱她怎么不敢为了她去死!你在怕什么?还是你不够爱她?果然,你们都是一样的,都一样的虚伪、虚伪至极!”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何千姑实在不理解这姑娘怎么想的。喜欢一个人,为何一定要用生死评判,二者有什么必然联系吗?最重要的是,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何千姑不想在这个谁死谁活的问题上和她纠缠,“你听我说,我喜欢她,这没错。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为她献出生命,但不是现在,你明白吗?”
“不明白,不过都是你的借口!”
“如果我现在死了,我知道,依大壮的秉性,她这半生都会活在无尽的愧疚和自责当中,这样的毁灭毫无价值。你说,我这究竟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柳芊芊不说话了,看得出来,她有些迟疑。
何千姑赶紧趁热打铁:“沈焕轻也是一样的。他完全可以继续骗着你,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有了柳家这样一个靠山,对他来说不会更有利吗?可是他还是告诉了你真相,他不想继续骗你了,这是不让自己错得太多,不让你陷得太深。”
柳芊芊顿了顿,一直举在胸前的手微微抖了抖。
“他让我告诉你,这一生是他薄情,若有来世定会补偿。不过无论如何,都请你善待自己。”
一个声音骤然出现,俩人一同望过去,只见一青衣男子走了过来,仪态偏偏,皎如月华。何千姑还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柳芊芊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向她走来的人,她见过这个人,和沈焕轻很像。她还记得,那天在街上碰见他时,沈焕轻的反应很是奇怪。
“柳小姐,好久不见。”那人向柳芊芊道,又向何千姑微微点了点头。
柳芊芊一惊,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自己。
“我是代他向你传话的。”男人笑起来更是好看。
柳芊芊别过头,没说话,一双手紧紧地握着刀柄。何千姑不由地盯着看,生怕她一个激动不已,朝自己扎过来。
“你一定在怨他吧?”
柳芊芊自然知道这人口中的“他”是谁,她冷哼一声:她才不怨,怨就怨自己瞎了眼,分不清人和狗!
“其实我与焕轻相识很久了,我们曾是同窗。”一语说完,柳芊芊看向他,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来人接着道,声音很温柔。何千姑自己不知不觉地都被感染了,再一看柳芊芊,女疯子形象都不见了。他突然明白过来,早知道自己说话也温柔点就好了,也不至于让柳芊芊失控成那样。
“焕轻天资很高,还十分刻苦用功,有过人之处,本该是栋梁之才。可惜他家境贫寒,加上官场上很多事情太复杂,他又为人清高正直,难免受人排挤。
由于他过于要强,而我那时候年少轻狂,行事乖张不懂收敛,本来我们有同窗的情谊,又是难得可以共言的朋友,最后却闹得不欢而散,形如陌路。”说到这儿,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和沈焕轻当时是出了名的才子,两个人都十分有才气,而且长相俊秀,气质出尘,深得赏识。不同的是,沈焕轻为人内敛沉静,而自己放浪不羁。大概是出身不同,沈焕轻不比他出身好,骨子里带着一股低人一等的自卑感。
所以,同样是皎皎君子,沈焕轻更像是被云遮挡的月,光华内敛;而他是耀眼的太阳,光华万丈。
其实太阳有自己的闪耀,月光也有自己的幽静,本就昼夜交替,各有各的美。可现实总是不尽人意,仿佛只有归于大道,才有所终。
沈焕轻当月亮当惯了,只出现在黑夜,被华光万照的太阳遮蔽,谁也看不见。于是一个越来越亮,一个越来越暗淡。最终天上明月,成了镜中幻影,“噗”地一下就碎了。
沈焕轻不甘,明明他的志向不比任何人卑微,他本可以成为太阳尽情散发光亮,为什么偏偏被蒙尘下去?
他认为自己遭遇的所有不公,都是因为他不是眼前这个人。
于是他开始模仿他,学他穿青衣;学他看淡人间,肆意洒脱;学他淡泊名利,不慕官场。他将自己,硬生生磨成另外一个人。
可身负枷锁,又如何能做到轻视天下呢?
直到柳芊芊一句无心的话,叫他认清自己,他仍旧是那个满腹仇怨,斤斤计较的沈焕轻。纵然不甘位居人后,也做不到不为世俗名利所累。
他是沈焕轻,装得再像,也终究成不了另一个人。
“所以,他去找我爹,和他做了那样的交易?”
“是的。”他说话的语气有惋惜之意。
柳芊芊冷冷地问:“他让你来说这些做什么?让我原谅他,还是让我放过他?亦或者,让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她觉得有些讽刺,他是想让自己好受些吗?那之前的种种行为都算什么?还是,他依旧当自己是个傻子?
她语气不好,男子听了也不怒,平静地说:“我只是告知你前因后果,并不是他让我来跟你说这些的。不知他人悲苦,不可妄自揣摩,明白这一点,你会更容易放下。”
“你是让我放过他。”
“我是让你放过你自己。我想,他也是这么想的。”
柳芊芊漠然,冷声追问:“那他人呢?为什么自己不来?”
那人笑了一下,没回答她的问题。
有些人,天性使然,纵使一时被冲昏头脑,也终会在某个地方悬崖勒马。沈焕轻为达到目的,不惜违背本心去伤害别人,却终究没有错得太离谱,他在最后一刻主动投案,并尽数揭举了柳琮的罪证。
黑漆漆的牢房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子,从窗子可以看到外面。沈焕轻抬首望向窗外,只见杨柳依依,满天飞絮。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绳子下坠了一块玉佩,上面刻了一个“柳”字。
少时曾许凌云志,终未成就第一流。
他一生都在追求那个虚无缥缈的自己,连累那个少女,一起做了个虚无缥缈的梦。故事的结局,他没有成为他,她没有追到他,而她也忘了她。
何千姑轻轻走到柳芊芊身边,递给她一样东西。柳芊芊低头一看,那是一块有些泛黑的玉佩。玉佩上的绳子被烧焦了,拧成一个难看的结。玉佩只有一半,上头刻一个“柳”字。
“他让我跟你说,曾经的你,不攀附,不寻找,是最好的模样。”
柳芊芊抬头看了看他,伸手接玉佩。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站在大雪里,纯洁无比的少年。或许他在某一刻,也是最好的模样。
一瞬间,好像心里所有的阴霾都驱散了,雾散月明,她感到一阵清朗。
他爱过自己也好,不爱自己也罢;他是情投意合也好,刻意接近也罢,好像都不再那么重要了。所有的经历不一定结局圆满,但一定有过欢喜。
她心中既然存过美好,就再也装不下苦难了。
其实有些事情,猜不透的时候好像真的天昏地暗了一样,想明白了,却能掐着腰说上一句:“也不过如此!”
然而稀里糊涂听到现在的何千姑还有件事还没想明白,想了片刻,突然狗急跳墙了似的冲着柳芊芊喊道:“大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