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从头至尾沈安风都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一句,从何千姑、虎子、季修寒,甚至是陆之漓都被蒙在鼓里。
他谋划了那么大一个局,却谁也没告诉,连最后的胜利,也不过是靠着三个人之间的默契。虎子心大,一心沉浸在自己顺利完成任务的喜悦当中。可陆之漓不然,她在乎沈安风为什么瞒着,是怕自己拖了他的后腿?
沈安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心里多少有点愧疚。
他没跟他们商量,是因为自己也不敢确定,连自己都没把握的事,他不想告诉别人。更何况,只要告诉了陆之漓,她就一定不会坐视不理。那么深夜潜进华榕寺里,悄悄尾随柳琮达罕一干的人,就是她了。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她冒这个险。
可是有些的“我为你好”,却是变相是不信任。
人总爱打着“为你好”的幌子,不让做这,不让做那,仿佛全世界都要加害于你。陆之漓不想明白越在乎才会越小心翼翼,她先入为主地觉得沈安风就是不信任自己。之前说的“我相信”之类的,全是骗人的鬼话。
沈安风不知道怎么说,仿佛不管他说什么,都只是多余的借口。
虎子心有天地宽,就没有这俩人心里头的许多弯弯绕。他四周转着欣赏起了柳府的景色,看着看着,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疑道:“何千姑呢?你不说那货也有份吗,怎么没把他也抓起来?”
虎子的发问让沈安风后知后觉,他这才想起来,怎么把这货也给忘了呢!
之前叫虎子盯着,是怕何千姑遇到危险,好叫他随时能保护。后来让虎子撤走,是觉得柳琮马上要落网了,也没什么必要了。
“你们来的时候没看见他吗?还有柳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没动静吗?柳芊芊呢?”沈安风问道。
柳琮企图挑拨北蛮与朝廷的关系,意图谋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本来柳府上下,一个都逃不过。可这罪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毕竟谋逆的罪名没有确凿的证据,沈安风不想牵连到那么多人,也就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可不管怎么说,柳琮被抓走,作为亲闺女的柳芊芊总得出来看两眼吧?毕竟亲爹被人抓走了也不是个小事。
可柳家出事闹了这么大动静,就连邻县的人都知道了,柳芊芊却到现在连面都没露一个,这属实不应该。
“虎子,你带路,柳芊芊的房怎么走,去看看!”要说柳府的地形,这里恐怕没有比虎子更熟悉的了。
“得嘞!”,虎子赶忙应道,他在前面领路,带着行人去寻何千姑去了。
备受关注的何千姑此刻还在跟柳芊芊对弈,他试图劝解挽救眼前这个快要完全丧失理智的失足少女,用一种诱骗犯的语气道:“他不是答应和你私奔了吗?他都放弃前程了,又怎么会和你父亲做那种勾当,大概是你误会他了,要不然你们好好聊聊,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他亲口告诉我的,还有什么误会!”柳芊芊的嚎叫里带着哭腔。
跟沈安风约好的那日,她千辛万苦才从家里逃出来。她是个怕黑的人,晚上连茅厕都不敢上,那天晚上却能一个人深入沈焕轻住的那条伸手不见五指的窄巷。
她不知道自己鼓足了多大的勇气,只记得挨到他门口的时候,她推门的那只手都在颤抖。当她幻想着推开门就能看见他,然后扑进他怀里,告诉他自己一路走过来心里有多害怕。
她憧憬着这种甜蜜,所以那只颤个不停的手,似乎还有些激动的原因。
可当她推开门的一刹那,整颗心凉了半截。屋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他大约是有事出去了?柳芊芊安慰自己,可在看到桌上她留下的一封诀别信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碎在那里。
沈焕轻向来标榜自己不苟俗世,也是因为这点,柳芊芊才认准了他。在沈焕轻表示自己想要参加科举为官的时候,柳芊芊曾怀疑过自己是不是错看他了。
可转念一想,是自己过于苛责,出世入世,沈焕轻或许有自己的抱负呢?不管如何,即使他不愿多做解释,她也相信他。
可现在,白纸黑字写在纸上,他抛弃承诺的原因,居然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多么可笑,曾经那样一个清高自诩的人,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就好比说自己吃桃子会死的人,自己跑去买了一箩筐桃儿,坐在家里吃个不停。
沈焕轻怎么会做这种自打自脸的事?
她承认自己有过怨恨,也有“爱咋咋地,老娘还不稀罕你呢!”这样的想法。但冷静下来,她不相信沈焕轻是这样的人,其次,她喜欢沈焕轻,非他不可的那种喜欢。
人生气的时候,胆量会变得很大。柳芊芊来时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生怕哪个阴沟小道里会突然窜出个鬼影,吓自己个半死。可出来的时候,那简直是脚下生风,雄炯炯气昂昂,一副上阵杀敌的模样。
不过走出半截,柳芊芊立刻回过味儿来:沈焕轻孤家寡人一个,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亲人,虽然他好像把家当都收拾打包带走了,可柳芊芊想起来,他母亲的牌位还在那供着呢!
沈焕轻可是个孝子,怎么能光顾着自己跑路,不带上亲娘牌位呢!这家伙多半是演戏给自己看,好让自己对他彻底死心。
柳芊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一个人想出了一场“势力丈人不让穷女婿进门”,而使用威逼利诱等种种手段的戏码出来,觉得沈焕轻有苦难言,自己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他。
于是柳芊芊半是宽慰自己,半是可怜沈焕轻,自己在心里上演了一出大戏,硬生生把自己对沈焕轻的满腹怨恨,变成了无限同情。
当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无论他作出什么,你都会替他找足理由。仿佛他的离开,只是因为自己不够好。至于真相究竟如何,有些人不敢去想,有些人不敢相信。
人都喜欢自欺欺人,一向如此。
柳芊芊又原路返回,在沈焕轻家蹲点。不过这回她气性消了,勇气少了大半,一个人走夜路还是怕是。但这并不能阻止她要跟沈焕轻死磕到底的决心。
柳芊芊铆足劲要和沈焕轻耗下去,跟他讨个说法,不顾不带挪地儿的坐在他家门口。
快到后半夜的时候,屋外传来一阵窸窣声,柳芊芊敛声屏气,预备伺机而动。果然没过一会儿,柳芊芊听见一声开门的响动,好像是有人进来了。
她看都不用看,仅凭女人的直觉就料定来人定是沈焕轻。
“你可算回来了?”
沈焕轻刚进门,连灯都没来得及点,突然听见从自家黑洞洞的屋子里冒出一声,鸡皮疙瘩都吓出来了,喊道:“谁?!谁在?!”
柳芊芊镇定地点上灯,举到沈焕轻面前,道:“你姑奶奶我。”
烛光打在她脸上,整张脸给照得惨白惨白的,透着渗人的颜色,沈焕轻不看还好,一看差点没一拳打过去。好在他定力强,不然一拳给柳芊芊画个烟熏妆,那可是有他活的。
“姑奶奶,您大半夜扮鬼好玩吗?”
柳芊芊不理他,自己找他可是有正经事。“你跟我说清楚,这东西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写的?”
灯光太暗,沈焕轻没太看清,凑近了一瞧,原来是那封信。他似乎愣了愣,才回答道:“是我写的,信上没说清楚吗?”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柳芊芊将信甩到他脸上,“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这就是你失信的理由吗?门当户对!你捉弄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门当户对,怎么不怕我给我爹告状把你给砍了!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沈焕轻不躲不闪,直看着她。
柳芊芊气也出完了,骂也骂够了,这才放缓语气问他:“我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沈焕轻异样地看着她,柳芊芊以为自己猜中了,继续追问下去:“我爹是不是威胁你来着?他就这么个人,自私势力,看人先看钱。我都决定跟你走了,连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柳芊芊说得义正言辞,看那架势,好像沈焕轻要拉她上刀山下火海她都敢随了他。
沈焕轻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看得柳芊芊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方才那些话说得太露骨了,怪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
“柳芊芊,你挺有自信的,这点儿挺好。”还没等柳芊芊不好意思完,沈焕轻突然冷冷地来了这么一句。柳芊芊愣了愣,咂咂嘴,没回过味儿来。
听他说话的语气,居然听不出一丝夸奖的意味。
“你以为我不想带你走,是你爹逼我的?”沈焕轻反问她。
“那不然呢?或者你有什么别的苦衷?”
沈焕轻笑了,“什么苦衷都没有,我只是不想罢了。”
他不想什么?不想带自己走?那他之前跟自己约定的算什么?
柳芊芊来不及生气,整个人先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沈焕轻像没留意他的难堪,“我之前说带你走,是因为和你爹做了个约定,现在目的达到了,也没必要跟你耗下去了。我信里说的都是真心话,所以希望你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祝你幸福。”
“你和我爹……做了什么约定?”柳芊芊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好像再说一句,她的心就要裂开了。
“自然是合作双赢,各取所需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