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人,请吧!”沈安风伸手,做出“请”的姿态。
这回柳琮再也说不出任何理由,千谋万算,到头来也不过如此。他认了。
待柳琮被押走后,虎子喜笑眉开,抬起肩撞撞沈安风,用眼神夸赞他:演得不错!
沈安风回应:彼此彼此!
陆之漓看着二人,在一旁煞风景地问:“你之前铺垫了这么久,一点儿证据都没找到?”
她这话问得太突然,沈安风愣了半晌。
他当然找到了,这不过那些证据都没什么用,就算是拿来了,柳琮也不一定认。这其中的曲折回转,只有沈安风自己清楚。
他之前在柳家门口日夜不息地守了那么久,也不是白守的。这就好比做贼总要先去熟悉熟悉地方,蹲个点,才好找机会下手。
围着转了好多天,他发现这柳大人做事滴水不漏,一张爱民如子的面具带得天衣无缝,谁也不知道他人一样的外衣下,究竟装了怎样不耻的真面目。
他太会蛊惑人心,沈安风若不能一击中的,他一定会找出各种理由,到时候得人心的一定是他,纵使虎子身为当朝段将军的义子,也不一定能占到优势。
舆论的力量是可怕的,有时候真相会被大众掩盖。可再真的真相,也抵不住群体的愚昧。
所以,要扳倒柳琮,必定要做到万无遗漏。
他从柳芊芊下手,开始调查华榕寺,曾经在夜里悄悄潜进去过一次,果然让他发现了端倪。
在此之前,他其实就已经从玥璃那里得知一些消息,不然也不会猜的那么准。
玥璃之前被季修寒救下,被安排去了“倚翠楼”。“倚翠楼”虽然装潢烂俗不堪入眼,可的确是个实打实的信息收集场所,里面人来人往,又都是些达官显贵。玥璃人美才艺高,靠着自己八面玲珑的手段,套出了不少消息。
那个叫做达罕的蛮人的,就是沈安风就是从玥璃口中得知的。
达罕是北蛮三皇子,不过据说母亲是个出身上不了台面的,自己非但没有母凭子贵,反倒连累孩子也成了个不被看中的意外生出的小野种。
北蛮王对这个便宜儿子向来是懒得搭理,再加上达罕本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更没有人把他当做北蛮皇子来看待。提及他,几乎人人都会说一句:“那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去晋国进献贡品,这件事说得好听是为建立友好关系,增进两国友谊。说难听点,不过是送去个俘虏罢了。
派谁去做这个俘虏?这简直太容易了,北蛮王想都不用想,自然是自己那个不要钱的三儿子。
至于天生脑袋缺根弦的达罕,收到这个任务,乐开了花,以为自己终于受到了父亲的赏识,屁颠屁颠就去了。可他没想到,父亲不过是摆脱了一个麻烦,用他可有可无的儿子,去巩固自己的权位。
达罕更不知道,他在北蛮是个异类,在大晋也是个异类。他怪异的装扮,奇怪的口音,都是他不同于常人的地方,也都成了被奚落和被嘲笑的理由。
当发现某些东西或某个人与寻常所见的大相径庭,几乎人们都会本能地觉得那是有危险的。这是人的天性。所以当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达罕出现时,人们都会远远地避开,仿佛他是个什么不愿被沾染上的脏东西,就连垂髫幼儿都会指着鼻子喊他“怪物”。
语言不通的达罕并不能完全理解人们对他说的一些话的含义,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恶意他是能感知到的。他感到深深的失望:这里没有一个人喜欢他。
就在达罕直言不讳地表达自己对一位姑娘的爱慕时,周围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甚至还有人咬牙切齿的,一副要寻仇的模样。
他并无恶意,不过是喜欢那位姑娘而已,为什么其他人可以对自己心爱的姑娘表达爱慕之心,而自己不行。为什么自己满心善意,却只遭到别人的辱骂和不屑。
于是有人告诉他,只有你变得强大,成为整个北蛮唯一的王,就再也没有人敢违抗你的命令了,所有人都会匍匐在你脚下,任你差遣。
达罕从未有过这等万众敬仰的体验,他幻想着有朝一日那些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俯首称臣,听从于他。那是多么美好的感觉!
达罕觉得,自己应该听他的,让自己变得强大,成为北蛮唯一的王。
原本就缺心少肺的达罕成功被柳琮说动,两人相互勾结,达罕空长一张骇人的面孔,脑子却是空囊的,这对柳琮来说更好。这种人,好控制。
原本以为双方可以合作下去,各取所需。奈何达罕脑子里所有装的东西还没个杏仁大,胆子和贪念却已经先膨胀得找不到边了。
决定与柳琮合作后,仿佛找到了靠山,开始越发放肆自己的行为。北蛮人讲究追逐天性,释放本真,达罕可谓是将自己的天性发挥到了极致,让他光着腚满街跑的事,他都干得出来。
如此一来,忙没帮多少,事倒捅出了一箩筐。柳琮念及这货还有些利用价值,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忍也就过了。让他忍无可忍的是段将军找上门,他才意识到,在这么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这货害死。
于是柳大人决定干脆果断地将这货推出去做替罪羊,一来打消段将军的疑虑,二来也可以趁机摆脱这蠢货。
柳大人移花接木,将自己的责任一推二五六,他将藏在自家的东西都送了出去,给华榕寺的东西都易了容,又处理了老和尚自己熔铸的佛像。他自以为滴水不漏,将一切与自己有关的东西都抹干净。
最后将达罕这个烫手山芋送出去,如果段忆什么都没查出来,这事自然而然的也就翻篇了;若是段忆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倒也不用怕,大可以把达罕这个蠢货供出去,就说他觊觎北蛮王位许久。自己接触达罕,不过是尽地主之谊,谁料他起了歪心思,想拉自己下水。
这贼人妄想挑拨北蛮与大晋的关系,顺便从中作梗,搅搅浑水,圆了自己的贼心一片。
反正华榕寺是自己闺女去的,他毫不知情。况且还有个沈焕轻挡刀,到时就说沈焕轻卖官卖爵不成,打起了自己女儿的主意。
自己这样刚正不阿的人怎么会被轻易收买呢?一个汴梁的百姓都能替自己保驾护航,谁能不信自己?
不得不说柳琮走得一局好棋,步步为营,将自己择得一干二净,沈安风挖空心思也找出证据,最终都不攻自破。就连达罕——沈安风走晚了一步,虎子虽然因为蹲守柳家知道了他的位置,可他赶去时,人还是不见了。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柳琮千算万算也算计不到,起火的居然是自家后院。然后一举,便烧了他全部家当。
柳琮怕柳芊芊会坏了自己的事,将她锁在家中,而柳芊芊却暗地里跟沈焕轻约定好,要一起私奔。
天真的少女一脚踏入情网,就陷进去无法自拔了。她对沈焕轻和父亲的交易一无所知,天真地以为一个是心悦之人,一个是虽有嫌隙却血脉相连的父亲。打死她都不会想到,就是她自认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会联合在她身上打主意。
柳芊芊告诉柳琮,她想要跟沈焕轻在一起,柳琮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不过那沈焕轻也好不到那里去,当然是不同意。
柳芊芊生来性子倔,跟父亲本来就有隔阂,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当即立断要跟沈焕轻私奔。
她本就不走寻常路,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纵使柳琮派了自己的亲兵去看守她,也没困得住从小上房揭瓦惯了的柳大小姐。
何千姑为追求自己的真爱,机缘巧合下进了柳府,也算是无意中帮了沈安风一个大忙。沈安风从他几句不得要领的屁话里剥茧抽丝,才找出了那么点苗头,找出了华榕寺的所在。
无论如何,不管他知不知情,何千姑与自己接触,难免引起柳琮的怀疑。沈安风不想让无辜的人牵涉进来,所以找虎子盯着,好在暗中保护他的安全。也正是虎子盯得够紧,才看到柳大小姐出逃,才一路摸到了达罕这个关键人物的所在。
只要做了,就总会留下痕迹。达罕的存在除了心腹林渐,没有人知道,所以当虎子提及时,他自然而然乱了阵脚。
人因为恐惧,才会去拼命遮掩,而越是遮掩,暴露得就越多。也因此,沈安风不费吹灰之力便诈出了真相。
所谓兵不厌诈,无非是做了亏心事罢了。
事情至此,算是圆满告终,虎子第一次奉命做任务,就成功拿下,不由得喜形于色:“安风,真有你的!这会多亏了你,要是没你的话,我可能就被柳琮这只老狐狸给骗过去了!”
沈安风本来也不是什么谦卑之辈,一听夸奖,尾巴恨不得翘上天:“那是,多学着点儿!”
由于太过于得意,他一时还没有留意到,直到现在才感觉自己后脖子的一点儿皮肤上,好像起了阴风阵阵,扭头一看,正对上陆之漓那冷飕飕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