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恐惧
三七姑姑2020-11-12 16:463,427

  陆之漓刚才还只是哼了一声,这下变成了冷笑。沈安风看着她,心中升起一股异样。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给你几分薄面?不过看在你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份上,你们这群人立马消失在我眼前,我可以不同你们计较!”

  来人是村里的长老,平常受惯了别人的尊敬,猝不及防听到此番大逆不道的话,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连胡子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姑娘不要得寸进尺!”

  陆之漓估计他这会儿气得都像骂娘,却来要端着一幅长者风范,维持自己一番道貌岸然的脸皮。又是一阵不屑,连啐口痰的功夫都懒得费。

  “我还没问你们不请自来,你倒说我得寸进尺!当初可是说好了,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你们偏还要上赶着来碍我的眼,究竟是谁得寸进尺?”

  “我当初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才留了你一命,却没想到你如此不知悔改!我早说过你是天降的祸害,如今看来,的确害人不浅!老朽没有兴趣与你逞口舌之瘾,你若识相,赶紧将人放了!”

  “我若是想怎么样,你们三天两头放火烧山,隔三差五来砸我的地盘的时候,我就不会让你们都活着出去!”

  陆之漓双手握拳,额上的青筋蹦起。她真想一拳砸在这个老不死的头上,提前送他上黄泉路,再一把火烧了这个鬼地方,连带那些虚伪至极的人一起烧个干净!

  沈安风看出了她的异样,轻轻握住她的手。

  正在双方都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声音打破僵滞的局面。

  “爹!娘!”

  狼口逃生的小胖子受到了莫大的惊吓,此刻一看到亲人,立即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黑脸壮汉一见儿子回来了,立马扔掉手里的锄头,接住扑过来的小胖子。一家三口搂着又哭又笑,又亲又抱了片刻。黑脸大汉拽过儿子看了一圈,确认儿子是全须全尾地回来后,又立即恢复刚才的架势:“虎子,告诉爹,爹给你做主,她把你怎么了?”

  小胖子还没从刚才的恐慌中回过神来,支支吾吾地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末了转过身朝陆之漓鞠了一躬,道:“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陆之漓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黑脸大汉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刚才的嚣张气焰消下去一半,颇为尴尬地干咳了一声,开始训斥小胖子:“你就知道惹祸,看我回去不收拾你!”然后冲着陆之漓道:“今天算是我的不对,不过难保你没这样的心思,咱们以后还是互不来往!小子,听到没,这地方不吉利,以后不准往这儿跑!”

  后半句话是说给小胖子听的,小胖子缩在母亲怀里发抖,听到话后犹豫着点点头。

  那一群人又气势泱泱地回去了,临走前老不死还留了句话:好自为之。

  陆之漓全当他放了个屁,那群人纯粹都是来碍眼的。

  沈安风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他好像隐隐约约知晓了陆之漓从未提及的事。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睡不踏实,被梦魇住了,却没想到背后藏着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直到陆之漓面沉似水地回了山洞,他恍惚觉得,这个性情寡淡的人挺可怜的。

  他一心同情别人,竟忘了,自己也是个家破人亡、孤苦伶仃的人。

  当天晚上,沈安风一个人去了后山——祭拜爷爷。这么久过去了,自己甚至没有给爷爷烧过一张纸,放过一盏灯,也不知道爷爷会不会怪自己。

  他其实想告诉爷爷,他活下来了,没有危险了,让他放心。不管以后怎样,他都会记着爷爷说的——好好活下去。

  山里头没有河水,放不了花灯,他甚至烧不了一张纸。只好一个人堆了个小小的土堆,在上面压了块石头,当做是爷爷的墓。他对着那个小土堆跪了下去,无比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抬头的那一刻,眼里浸满了泪水。

  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忘了,按照爷爷那一套说辞,他是已经“远离世俗杂害,脱离人间离苦”,自己该为他感到高兴的,可为什么还是抑制不住地想哭。越想越难过,到最后断断续续的抽噎已经变成了嚎啕大哭。

  这个年仅九岁的男孩儿,在经历亲人离去、家破人亡背井离乡颠沛流离之后,第一次卸下自己的所有伪装,在这个漆黑得月亮都照不进来的深夜里失声痛哭起来。

  等到他哭得精疲力尽,哭声也渐渐变成断续的抽噎的时候,才感到身后有人走过来。那个人脚步很轻,没说一句话,径直走过来坐在一旁。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半大的孩子也知道要面子,悄悄地把脸转了过去。

  然而陆之漓却不给他这点儿面子,淡淡地甩过来一块手帕:“哭够了?哭够了就把脸擦干净。”

  沈安风有些拘谨地拾起帕子抹了一把脸,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四周一片安静,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今天说的你也听见了,还跟着我,不怕死?”

  陆之漓觉得自己简直可笑,明明都知道结果了,怎么还会抱着一丝期待。

  “怕!”

  霎时间,那一丝如同烛火摇曳的希望倏然间灭了个干净——她早该知道,又何苦问这么一句自取其辱。

  “那你明天一早就……”

  “离开”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就被沈安风接下来的话打断。“命是个好东西,没有人不想活吧!但是我是死是活,说的玄乎点,命由天定,不是那些人三言两语就决定的,更加和你没有关系。”

  “我……”

  如果他说自己害怕,或是跟那些人一样指责自己,她大可以发作一通,然后将他赶下山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难堪。

  自始至终,她的认知里,她就是个完完全全的怪物,好像所有和她接触的人都会不得好死。久而久之,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命中带煞,这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说命是自己的,是生是死,都不关她的事。

  她心里好像有块石头落了地,不过同时又有些奇怪的遗憾:她难道是高估了自己的“克功”了?

  长空无际,远处的几棵松木落进了视线。就像三月的暖阳和煦里,自己无知无觉的生命里闯进一个不知所谓的少年。

  只不过,相遇终有散,自己这种人,大概只配背道而驰,江湖两忘。

  “姐姐,我想问……”

  “你是不是想问我关于今天的事?”

  “不,我想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兔子?”

  陆之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理解他无缘无故提到兔子做什么。

  “上回咱们散步的时候,你看到兔子,脸色都变了。你是不是很怕它们?”

  提到兔子,陆之漓没来由地一颤,不过嘴上还是强硬着不肯承认:“笑话!那东西有什么可怕的?”

  “姐姐不必不好意思承认,每个人都有怕的。就好像有些人怕蛇、怕老鼠,比如我,我就怕虫子。尤其是那种软软的毛毛虫,看着跟便池里的蛆一样,一甬一甬的……”

  “打住!”,陆之漓着实给他恶心到了。

  “没关系的姐姐,我帮你!”他说着,就拉起陆之漓的手钻入林子里。陆之漓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这个“我帮你”是何意思,就被拉着到了那片竹林里。

  一进去,陆之漓浑身的毛都要炸了,平时她从跟前经过都要加快步子,生怕慢了一时片刻。这小崽子居然把自己拉过来,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跑,那家伙已经捉了一只递过来了。现在真是想跑都跑不了了,身子僵在那儿,全身的血像给抽空了似的,脑子了一片空白,还伴有嗡嗡的耳鸣。

  沈安风见她这样着实也吓了一跳,他柔声安慰着:“姐姐,别怕,这是小兔子啊,很可爱的,不怕!”

  “慢慢呼吸,冷静点,不怕不怕!它很乖的,也不咬人,你看……”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沈安风伸手在兔子上顺毛摸了一把,那兔子看起来还挺舒服,微微眯着眼,往他怀里缩了缩。

  “姐姐,相信我,不可怕的,来,你也试试?”

  陆之漓不像刚才那么恐惧了,却还是不敢伸手触摸它们,沈安风抓起她的手轻轻放在怀里的兔子身上,将自己的手覆在她手上。

  在沈安风的引导下,陆之漓的手一下一下地抚过兔子光滑、柔软的皮毛,让她觉得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可只是片刻,掌心那熟悉的触感又渐渐传来,手掌上的温度仿佛牵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某个埋藏已久的回忆——“这世上,除了你自己,你不能对任何一个人动真心,记住了没有!”

  “你喜欢兔子吗?你不能喜欢它们,你的心是石头做的,怎么能有感情呢?”

  “来,摸摸看,是不是很软?兔子很可爱吧,那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它正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最后它会变成一块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就像你一样,最后都会变成这样的一块儿石头!”

  “怎么样?现在,还喜欢兔子吗?”

  记忆中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耳边,而自己手中的活物浑身是血,正一点点地失去温度,变僵变硬……

  脑中的最后一根弦绷断了,她猛地抽开,却看见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沈安风怀里的兔子也全都是血,它在慢慢地变冷,慢慢地停止呼吸,最后变成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她像是压抑不住了似的疯狂大叫,一手捂住耳朵,拼命地甩另一只手,好像手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耳边萦绕的声音快要穿透她的脑子了,她什么也不想听,可任她怎么挣扎,那声音也甩不掉,怎么也甩不掉……

  沈安风看傻了,他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立刻放开了怀里的兔子,冲过去按住她疯狂甩动的手臂。他毕竟年龄小,力气也不够,一下没按住,还险些将自己也甩了出去。

  沈安风怕她误伤自己,情急之下一口咬在了她胳膊上。

  力道有些狠了,她吃痛一声,不过动作却是慢下来了,也不再尖叫。站了一会儿,她才去爱仿佛失了魂儿般的,颓然地瘫坐在地上。

继续阅读:第十二章 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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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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