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漓抽回自己的衣摆,径自走开。
沈安风看着她的背影,只见她一个人走进没有光的暗处,隐没在黑暗中。烛火忽明忽暗,倒叫他看得不那么真切了。
第二日陆之漓起床时,身边已经空了。她连喊了两声也不见有人应,便没有太在意,只当他是一个人跑出去野了。
太阳从东山升起,再从正空中落下,一直到月亮都露了半个头了,也没见人回来。
“该不会真给野狼叼走了吧?”陆之漓暗自琢磨。
待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坐不住了——我只是闲来出去转转,绝对不是来找人的!
她在山里晃悠了一圈,虽说是转转,却扒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般边逛边找,便来到了山下。
陆之漓在村子里转了一圈,见天色已晚,也没有见到心中隐隐期待的人。
快走到街角时,陆之漓听见一阵争斗声。
“快,交出来,交出来小爷饶你一命!”
“大哥,别跟他废话了,他说他住在山里,定是跟那个天降的煞星住在一起,打死他算了!”
“给我!给我!”
陆之漓看见一群半大的孩子围在墙角拉帮结派欺负人,她不想管这个闲事。可准备离开时,恍惚瞥见一群人中似乎瑟缩着个人影,露出的衣服一角看着有些熟悉。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冲了过去。
那群孩子见了陆之漓,愣了愣,待看清来人后立刻尖叫着跑开,嘴里还嚷嚷着什么“灾星”“妖怪”。 陆之漓只当没听见,蹲下身子扳过缩在墙角里的人的脸。
那张熟悉的脸上全是泥土,看见她后咧着嘴笑,从怀里伸出个包裹,小心翼翼地伸手递给她:“姐姐,给你的!”
那个夜晚是漆黑的,巷子的尽头也是黑的,独独眼前这张脸笑着,闪着光,仿佛落入凡间的月色。
沈安风被陆之漓带回了山洞,他的衣服被扯烂了,身上全是淤青。小孩子看着天真无邪,却最是狠毒。因为不知所谓,打起人来也毫不顾忌,往往下了死手。
陆之漓撩开他的衣服,见好几处都是乌紫的,白皙的皮肤下甚至能看见血丝。她不禁又感动又生气:“他们打你,你不会还手吗?打不过,还不会跑吗?就站在那里给他们打,真是蠢死了!”
“他们几个一上来就围住我,根本跑不出去啊……哎呦!仙女姐姐轻点,疼死我了!”
看着他疼得呲牙咧嘴,陆之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给他擦药的手还是柔和了几分:“你跑出去挨打,就为给我买这个?”
“你昨天好像被梦魇住了,一夜都没睡好,又哭又笑,还说胡话,我吓坏了,怎么叫你都不醒!”
“胡说,我怎么不知道!”
“真的,姐姐。其实你以前也这样,我以为是做噩梦说的梦话,也没跟你提过,但昨天尤其严重。我知道有种草药有安神的作用,就去后山看了,但是没找到。然后就跑到山下去买,后来就遇到了他们。他们问我住哪,我说住在山上,他们就来抢我的药。我不给,他们就打我,我是拼命抱在怀里才没给他们抢了去的!”
他望着陆之漓呲牙笑道:“幸亏我护住了脸,要不这会儿准得破相!”
陆之漓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扬了扬:“以后再有人问起你,别再说你住在山上了。还有……以后也别给我买这些了。”
“为什么呀?”,沈安风不明所以。
因为我注定一世孤独,不得善终。
沈安风果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护住了脸,身上虽然伤得惨不忍睹,脸上却一点都没伤着。那些毕竟只是皮外伤,敷几天药就好了。
沈安风带回来的安神的药材似乎有点用处,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说胡话,但总归是没在做噩梦了,睡得也比以往安稳踏实。
本以为日子能这样安生地过两天,只是没想到,老老实实待在山上也有人来招惹他们。
那天陆之漓正坐在山洞前晒着太阳替沈安风补衣服,就听见后山有动静。她怕出了什么事,就赶紧过去看了看。这一看不得了,只见一匹野狼正龇牙咧嘴地追着两个孩子跑。其中一个是沈安风,另外一个是个又胖又壮的孩子。
一个看不准,这臭小子又跑出去惹麻烦!
两个孩子不比麋鹿,跑了没几步就快给追上了。
陆之漓手中扣上一颗石子,手掌一翻,才要甩出去,就看见跟在沈安风后头跑的那个小胖子跌倒了。野狼看猎物停了下来,亮着獠牙,嗅着鼻子凑过去,暂时忘记了已经跑出老远的沈安风。
小胖子眼见着野狼凑过来,张大足够吞下他整个脑袋的嘴,哈喇子滴在自己脖子上,想到下一秒自己就要变成它的盘中之餐,不禁吓得大哭,险些大小便失禁。
陆之漓见沈安风无恙,便将那粒未出手的石子又收了回来,抬手想招呼他赶紧走——她可不想留下来看野狼生吞小孩儿那么生猛血腥的画面。
谁知,沈安风个不怕作死的又折回去,抓起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那野狼正要享用自己的美食,猝不及防给砸了一下,当下被惹怒了,丢下小胖子朝着沈安风奔了过来。
眼看野狼就扑下来了,沈安风干脆也不跑了,捂着脸,心一横放弃挣扎。
这时突然有一颗石子离弦之箭般冲过来,直直射穿了野狼的脑袋。野狼本来越在空中,被射中后坠下来,直挺挺地栽了下去,挣扎了几下便不动弹了。
意料中的疼痛久久未来,沈安风挪开了捂在脸上的手,一睁眼正好对上野狼那双死不瞑目的眼,顿时一声“妈呀”,叫出声来。
陆之漓从树丛后面气定神闲地走出来,用脚踢了踢狼狈地瘫在地上的沈安风:“我说,刚不是挺英勇吗?怎么,这会儿变怂包啦?”
“啊啊啊……吓死我啦!仙女姐姐,你要是晚点过来就再也看不到我了!”沈安风遭到了如此大的惊吓,一个劲用手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我该晚点来的,耽误你呈英雄了,不过下次记得救个美点!”
陆之漓回头瞥了那小胖子一眼。小胖子正以一种狗啃泥的姿势跪在地上,浑身脏的像在泥地里滚了一圈。看见她望过来,准备好一个自己为阳光灿烂的笑容迎了上去。
陆之漓觉得自己的双眼受到了极大的玷污,拽着沈安风就走。
还未等他们到山洞,就听见一阵吵嚷,山洞口聚集了一众村民。那些人来势汹汹,手上还拿着扫帚、钉耙、榔头、木棍等颇具乡土气息的武器,看架势是打算上门来踢馆的。
为首的一个膀大腰圆的黑脸壮汉一见到陆之漓,立马上前一步举着锄头对着她的脸,气势虽然挺足,言辞间却露着恐惧:“你……你把虎子弄哪儿了,快……交、交出来,不然、我们对你……对你不客气!”
一个矮胖的妇人抓着那壮汉的胳膊,时不时从他身后探出头插上一句:“对、快把虎子还回来……不然,我们就不客气!”
身后一众人立刻打起配合,象征性地跟着嚎了两嗓子,以表明他们人多势众,所谓“不客气”绝不是说说而已。
“哦?我倒要看看,你们想怎么不客气?”
陆之漓望着这些人一挑眉,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不要耍赖不承认,我、我们可是有证据的!二毛,你说!”
被叫做二毛的孩子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钻出来,畏怯地用眼角瞟一眼陆之漓,随即低下头,盯着自己在胸前缠绕的手指:“我……我……”
“二毛不怕!我们都在呢,你只管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看她还狡辩!”
“我……我们昨天看见有个小孩买药,他说是从山上来的……”,二毛抬头怯怯地看了一眼陆之漓,又飞快地低下头:“我们就跟他要……他不给,我们几个就围着想吓唬吓唬他,揍了他一顿……然后,然后她就出现了,我们特别害怕,赶紧就跑了!”二毛伸出自己枯瘦如鸡爪的手指,虚指了一下陆之漓的方向。
“后来……后来虎子说我们几个都是胆小鬼,我们不服气,就说:‘你不也是,看到妖怪来了跑得比谁都快!’,虎子不肯承认,他说他才不怕妖怪,非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以为……他就是说说,没想到,真的……真的就不见了!”
那黑脸壮汉似乎没想到自己家孩子打人在先,自觉有些理亏,偏生还要摆出一副“我最占理”的架子,硬生生将快灭了火气又拔高了三丈:“听见了吧!一定是你把虎子抓起来了,还不快放人!”
陆之漓看他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冷哼了一声。
黑脸壮汉却没有听出她的不屑,以为是在挑衅,立刻原地跳脚想冲过去理论一番,却被身后的胖妇人死死拉住。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蓦然出现一个声音,那群人一听此语立马安静下来,原地分成两队让出条道,人群里走出个白发苍苍,佝偻着腰拄着拐杖的老者。老者走到陆之漓眼前,缓缓开口道:“看在老朽的薄面,请姑娘还是早些放人吧,不要因此而生出不必要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