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风丢了魂儿一样愣了很久,半响才抽了一口气:“你说,当时村子里死了好多人,都是男人吗?”
“男人?女人?这……这我也不太清楚,应该都是男人吧?”
“你说他们还找了道士来驱邪,有用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用的,确实有部分人痊愈了。就……对,我爹!我爹也得了那怪病,后来驱完邪就好了,他还说幸亏自己命大。所以他才那么恨那个灾……你神仙姐姐!我真是来道歉的,你去帮我说说,我……”
沈安风抬手打断他:村里死的基本都是男人,后来确实也治愈了一部分。他才不相信是那些江湖神棍念叨两句就能给念叨好的,可这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虎子看着他,心里有一瞬间的错愕:这个人居然到现在都这么理智,能从自己的只言片语里琢磨出这些细节来,可面对自己的至亲至爱,人不应该是没有理智的吗?难道,他方才表现出来的心痛,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正疑惑时,沈安风突然睁大眼睛。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兴奋地对虎子道:“小乳猪,来!你跟我细说那些得病的男人都有啥症状?”
“我不叫小乳猪!我叫——虎!子!”,小胖子气鼓鼓地噘着嘴掐着腰,一字一顿道。那样子看着的确像是动气了,然而却起不到丝毫震慑的作用。
“小乳猪!”沈安风瞪着他,“知道就快点说!”
虎子自知斗不过他,抽了抽鼻子:“我哪知道那么多,我那会儿还没出生呢!你去问那个……李婆婆!对,她肯定知道,要不是他儿子说,也没人往灾星上想。”
经虎子一提,沈安风才想起来还有个李老太——那个村里唯一肯与陆之漓联系的人,竟是有这样的缘故。
“小乳猪,过来!”
虎子面如死灰地白了他一眼。
“你不是来感谢的吗,怎么着得有点诚意是吧?”
看着沈安风一脸的不怀好意,小胖子赶紧捂紧了自己的口袋。攒了半年才攒了这仨瓜俩枣,再给抢了去,可一口核桃酥都吃不上了啊!
“我没钱!”
沈安风面怀偷鸡摸狗的贼眉鼠笑,亲昵地揽过小胖子的肩:“说什么呢,提钱多伤感情!你就回去,从你爹那探探风,打听打听情况。”
“我不!”虎子抗疫,“那事我爹提都不让提,我找他打听,都不一定能活着回来告诉你!”
“你别直接问呐,旁敲侧击地套套话,你爹没防备就能漏出来两句。”
小胖子一脸的难言之隐。
“那个……俗话说,受人滴水恩,应当涌泉报,更何况你这是一条命呢!刚才嚷嚷着要来感谢,啧啧啧,你这话是不是就嘴上说说?”
小胖子深吸了一口气,一脸的大义凛然,诈尸般地弹起,动作比刚才坐下不知利索了多少倍,哼哧哼哧地迈着大步仿佛要去从容就义:“等着!”
“等你消息啊!”沈安风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觉得这件事一定没有那么简单。大火大旱大涝或许是天灾意外,可这人命,万不会那样简单。
他突然有了一查到底的念头,这倒不是说一定要为陆之漓洗去“天降灾星”的污名,只是他不相信所谓的“天命”。没有人从出生起就被天命所注定,能左右命运的,从来就只有人。
沈安风来到那座杂草丛生,几欲倾倒的房子前,抬手叩了叩门。敲了两下,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退后三米,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声音由腹中而出,愈加显得高亢嘹亮:“李—婆—婆!开—门—呐!”
门应声而开。
沈安风暗自感叹:还是这招好使!
“李婆婆,跟你打听个事呐?”
“小点声,再喊两嗓子房子都喊塌了!啥事,说!”
“就是……关于陆姐姐的事。”
“关于陆姐姐什么事?”
“李婆婆,陆姐姐她……她真的是灾星吗?”
“谁说的!别听那些人胡说!”
“是不是因为您儿子……”
李老太眼睛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个小屁孩,瞎打听什么?” 尽管是一贯的大嗓门,但沈安风觉得,她今天的语气有些外强中干,透着虚弱。
“李婆婆,你知道的,有些事瞒不住。”
李老太悄悄瞥了一下眼前的少年,她突然发现,这少年看似澄澈的笑容,实际并不纯粹。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即便是温顺有礼的,却带着某种咄咄逼人的审视感。
他似乎能看进人心里去,真真假假,都逃不过他的眼。
李老太打量他时,沈安风也在观察她。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她的背有些驼,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几分。一直以来,她都像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老母鸡,捏着能当炮仗使的嗓门,让人险些忘记了,这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太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最后以李老太先让步。她实在受不了他那样看着自己。
“当初之漓她爹初来乍到,她娘还大着肚子。我见着不忍心,就给腾了个偏房让他们一家子先住下。谁知道,我那个遭瘟的儿子,他嗜赌成性,早就打好了主意要卖了我的房子还赌债,后来让之漓他爹给打跑了。”李老太叹了口气,有种认命的无奈。
“我本以为,那浑小子能有所收敛,哪知道他变本加厉,干上了害人的勾当!”
“他伙同一个江湖骗子给村里人下药,然后再找那个骗子来驱邪,害人骗钱。后来还污蔑之漓一家,借此收回房子。我当时……我当时要是不存私心,要是什么都说出来,怎么会逼得她一家人无处可住,还让她险些丧命!之漓好好的孩子,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灾星、祸水。整日里藏头露尾,见不得人……这都是因为我,因为我这个老不死的!”李老太说着,已经哭出声来。
他原本是怪她的,可看着眼前瘫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的老太太,他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在想,若是自己,又会怎么做呢?
李老太一片好心收留这一家人,留着最真的善,也种下了最毒的恶。
她不是圣人,做不到大公无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做一个母亲的责任——保护自己的孩子。即便她的孩子,是个十恶不赦,彻头彻尾的坏人。
其实有些时候,助纣为虐与缄默不言并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前者直接,后者隐默。
那时的少年尚未尝尽人间苦楚,即便设身处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不过站在陆之漓的立场上,他也并不能完全说服自己,去原谅眼前这个年过花甲的老太太。
李老太颤巍巍地伸出一双手握住沈安风。沈安风有些膈应,可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那双手看似干瘦,但力气却大得出奇:“孩子,都是我的错,这么多年让她受委屈了!但你能答应我,不说出去吗?她要是知晓,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沈安风看着老泪纵横的李老太,总是心中千愁万绪,却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从李老太家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好像压了块石头,憋得难受,可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过他现在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定要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
回到山上的时候,虎子已经等候多时了,抱着个石头睡得正酣。涎水流了三尺,吧唧着嘴不知梦中吃到了怎样的人间美味。
沈安风踹了他一脚:“哎,醒醒!”
小胖子揉揉惺忪的眼,吸溜了一下嘴角的哈喇子,眼神懵懵的,一看是沈安风顿时清醒了,忿忿地喊:“我差点就咬着那大肘子了!就差一点了!”
“实在不行你啃自己一口,我给你撒点孜然。说正事,让你回家问的事咋样了,你爹怎么说?”
“就我这聪明才智!我就怕他不跟我说,所以我一回去先给他捏了捏肩,又泡了杯茶。结果他说我准是在外头惹了什么祸!我那个冤呐!我就说不是的爹,我就……”
沈安风强忍着想揍他的冲动,“打住!您老那聪明才智我见识过了,说重点!”
小胖子闷闷地白了他一眼:“我爹有些记不清了,但是我这么一提,好像当时撞了邪的,的确都是男人。”
“那些人有没有啥症状?”
“症状?别人我不清楚,反正我爹说他那会儿老觉得迷迷糊糊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他说自己还老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就跟撞邪了一样!”
沈安风低头看了看手上抓的一把已经干了的草药——是李老太拿给他的,据说,当初他儿子就是用这东西,给村里人下的毒。
“虎子,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是只有男人可以进,而女人不能进的?”
“知道啊,村里的祠堂。女人和小孩都不能进,怕冲撞祖先,只有成了年的男人才可以进去!我当时嚷嚷了好久我爹都不带我进去,我只在门口望过一眼。”
那么,只要将草药混在香里,点燃后只要呼吸的人就都会中毒,然后再用些小把戏。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做了些亏心事,只要稍作引导,他们必然以为报应来了,是什么鬼魂作祟。这时候,再趁机介绍个道士过来驱驱邪,完全不会有人注意,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捞到了钱。
可是,沈安风记得爷爷曾经说过,这种草的确有致幻的作用,却完全不至于死人。况且,那个人的目的就是骗财,把人杀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岂不是自拆自庙吗?可那些人究竟是为什么无缘无故的死了?是天命,还是人为?
沈安风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思想里,直到虎子推了他一把,他才恍过神儿来。
“喂!想什么呢!你交代的我可都做了啊,这下相信我的一片真心了吧?”
“嗯!真心一片,天地可表!”沈安风敷衍道。
“那个……上次我打你,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还有……还有,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让狼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沈安风心说那你可得好好谢谢我,要不是我,仙女姐姐才不会出手,你还能完整地站在我面前吗?
不过表面还是压下了这番臭不要脸的自作多情,装得一派老成持重:“小事,不足挂齿。”
“那……我们是不是朋友了?”
“哦?”沈安风一挑眉,冷嘲热讽道:“怎么,不怕跟着灾星倒霉啦?”
“这些事毕竟都是听我爹娘他们说的,我其实……其实也没有那么相信。况且,你们救了我,哪个灾星会去救人……所以,我们是朋友吧?”
“你要这么说,那……也算吧!”
虎子咧着嘴笑了。他今天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兴,虽然肘子没吃着,却交了个朋友,还是大家都不敢靠近的朋友,他觉得自己近乎完成了英雄一般的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