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难民
三七姑姑2020-11-09 13:013,387

  陆之漓紧赶慢赶了五天终于到了篁里。

  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闹市,高楼瓦檐、人来人往的有些晃眼。陆之漓从怀里掏出地图,上头画着红圈的地方就是周氏医馆。

  她跟着地图寻到了那个位置,却并未见到医馆,只见到几根烧焦的柱子在风中凌厉,地上也是一片焦黑,昭示着这里不久前曾发生过火灾。

  她不明所以,随便在大街上拉了个看着挺祥和的老大爷同他打听。

  “你说周氏医馆呀?唉,早烧没了……谁放的火?他自己放的呗!”

  “听说是因为抗旨不遵,拒不说出祖传的药方子,就一把火把自己连人带屋子都给烧了。死得那叫个惨呦!一老一小都死了,那烧得……啧啧、脸都看不清了!”

  陆之漓心里顿时有些空落落的,当然也不尽是觉得此行白跑了一趟。

  不过,那种悲悯的念头只一起便消失了。她到底不是个听了人家的悲惨遭遇就会心生同情的人,准备打道回府,既然此行无果,就再作打算吧!

  天色渐晚,陆之漓预备随便找了个客栈留宿一晚,明天一早再启程回去。

  她牵着马在街上逛荡寻找客栈,一路上看见许多难民。虽然她常年住在山上不问世事,可对当今局势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那些难民大约都是从洪谷一带过来的,洪河泛滥成灾,朝廷拨款修河堤,可是赈灾款层层克扣,到了百姓手中本就所剩无几,偏偏那些当官的还要去各村各户抓壮丁。百姓苦不堪言,这些难民中不乏从工地上逃出来的。

  那些当官的根本无畏,天高皇帝远管不着,洪河水灾泛滥淹不着,朝廷主张修堤助灾更是极好,不愁银子到不了自己手上。至于贫民百姓,又与我何干?

  地上的蝼蚁那么多,不小心踩死几只又有何畏呢?便是连半分的愧疚也不会有。

  这些难民本是要逃到云都的,可云都毕竟是皇城,断然不会放任这些流民在街头巷尾乱窜,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发堵,所以都给赶了回来。

  为表我朝皇恩浩荡,一人发点约等于无的补助金,便放任他们自生自灭去了。

  他们从洪谷千里迢迢赶到云都,途中饿死病死的人不少,本来以为到了皇帝脚下能寻到天子的庇佑,却遭到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对待。无奈之下只能前往最近的篁里,再一次折腾,难民们早已是难堪重负,这才起了暴反之心。

  天降之灾,流离失所,远走他乡只为寻求一条生路,却只能同狗争食,遭尽人间白眼。

  联想到周氏医馆被烧一事,陆之漓隐约觉得那人的预感似有成真之势。

  陆之漓看见有两个孩子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稍大的那个护着较小的那个,较小的那个怀里紧紧捂着一块饼。那些孩子身上脏兮兮的,只有两只眼睛在放光。陆之漓莫名想起了那日在山中看到的野狼捕食麋鹿的景象。

  和那天一样,陆之漓只是瞟了一眼。

  回去后当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野狼一直在追着自己,它呲着獠牙向自己逼近,然后又突然被一群衣着破烂的孩子团团围住。他们眼睛发亮,与那头狼的面目重叠,虎视眈眈地望着自己。仿佛自己就是他们的猎物,下一刻,他们就要冲上来将自己撕得粉碎……

  陆之漓从梦里惊醒,冷汗湿透了半个衣襟。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百官皆噤若寒蝉。

  “那些难民不是说安置好了吗?为什么还出了暴动!啊?!朕养着你们一群人就是吃干饭用的吗?”

  望着台上咆哮的疯皇帝,底下的大臣们均是大气都不敢出,王衮更是吓得两腿抖得似筛糠。

  收到安置流民的消息,他也没太当回事,反正皇帝不问朝纲,自己只要随便整整不闹出大动静就能蒙混过去。谁料人算不如天算,那群流民竟真的敢揭竿而起,动静还闹到了皇帝耳朵里。饶是皇帝再昏庸无能,也不会任人在自己地盘上撒野而不闻不问。

  王衮这下真坐不住了,修河堤是自己提的,安置流民是自己一手操办的,如今出了事,也一定是第一个拿自己开刀。

  仿佛正应了那句好的不灵坏的灵,王衮心里一句“阿弥陀福,菩萨保佑”还没念顺溜,就被台上的皇帝骤然打断。

  “王爱卿,可否解释一下所谓的‘安置妥帖’究竟是何意思?既然妥帖,流民暴动又是何处来的?”

  同疯皇帝往常石破天惊的咆哮相比,这句话可以称得上平和了,可波澜不惊的语调却愣是听得王衮一身冷汗。

  “陛下明鉴!臣的确都置办妥帖了,只是下面那些人,胆大妄为,居然私自克扣朝廷拨下的赈灾款,这才叫那些难民北上,引发暴动。”

  “若不是暴动,朕恐怕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吧!”疯皇帝一甩袖子,怒道。

  “请陛下明鉴,臣冤枉啊!”

  慕子骞抱着胳膊现在一边,斜着眼冷冷瞟了他一眼。他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成天嚷嚷着自己冤枉,冤枉怎么不见六月里下雪!据他以往经验,越是这种嘴上喊冤的,到最后越是跑不了干系,而且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王衮此时并不知晓自己被安了“下场凄惨”的判词,正使出浑身解数来证明自己是冤枉的。可皇帝火气冒到了嗓子眼,不给他半分争辩的余地。

  “眼下局势严峻,诸位有何办法?慕爱卿,你且说来听听。”

  慕子骞又是一阵气上心头,要不是碍于金鸾大殿的那股子气若游丝般的帝王之气,他真想跳脚指着那人的鼻子骂:“还来问我?现在知道问我了,早干嘛去了!奶奶的,拉了屎就跑,找老子给你擦屁股!”

  到底是明白了自己项上只有一颗人头,只能压着火气道:“恕臣无才无能,无计可施!”

  四下皆向他投来敬佩的目光:这慕大人胆大、不怕死果真是名不虚传!

  所有人都恨不得立地变成只土拨鼠,挖个地缝将自己埋起来。就他敢逆着龙鳞摸,话语尖酸刻薄还带着一点埋怨,被暴露得一览无余。

  “咳咳!慕爱卿想必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现在国家遇难,百姓流苦,慕爱卿还是当以大局为重。”

  言外之意就是差不多行了,别给脸不要脸了,趁现在老子心情好不跟你计较,给个台阶赶紧顺着下得了!

  说到那日上朝提到洪河泛滥,皇帝召集群臣商议此事,王衮就提出要拨款赈灾修河堤,平日里只会攀权附贵的墙头草也发挥他们搅屎棍的本事,纷纷附和。只有慕子骞反对,说修河堤虽好,但须得从长计议,否则不但救不了百姓,那批赈灾款也只能便宜了那些贪官污吏。

  此言一出,便立刻成了众矢之的,众人纷纷朝他放箭:

  “慕大人这是何意呀,难不成要弃那些难民于不顾?”

  “就是呀,不修河堤,难不成要看着洪水泛滥,民不聊生?”

  “是呀!不知慕大人是何居心?”

  ……

  更有甚者,还给他扣了个不怀好意,朝廷佞臣的帽子。

  这慕子骞本就是个易燃易爆的二脚踢,放在那不用点火自己就能着,一听这话顿时一撸袖子二话不说跟那人打了起来,四五个大臣合力才将俩人拉开。皇帝眼见着自己的议政大殿成了个格斗擂台,脸上登时就挂不住了,即刻将他哄回家面壁思过去了。

  慕子骞心里虽然依旧憋着一股气,但上头那位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自己也只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开口道:“难民们一路风尘仆仆赶来却被某些心怀不轨者聊聊打发,自然是心中有气,暴动也并不奇怪!”

  说着白了一眼跪在地上吓得屁滚尿流的王衮。

  “况且修河堤一事百姓拿不到银子,还被抓去充壮丁,甚至还受到过当地官兵的搜刮剥削,如此下去,暴动是迟早的,现在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那依臣之意……”

  慕子骞被禁足期间倒也不是光顾着生闷气去了,他早就料到了会出乱子,在那个时候就想出了一番对策。

  皇帝发问后,当即说了一套方案——怎么安置在城中游窜的难民;如何备仓积谷、发仓给粟;如何严打贪官腐败,落实赈灾之款;如何帮助百姓修和建堤,重建家园。非但如此,还订了条条框框的规定、法案,面面俱到、无一缺漏。直听得王衮目瞪口呆,连疯皇帝的皱眉都渐渐被抚顺了。

  这或许就是慕子骞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朝廷里依旧能安安稳稳活到今天的原因——此人虽然暴躁易怒,但不乏先见之明和治国之才。

  哺时,段庆洪去会见慕子骞。

  慕子骞性格直爽,最看不得朝中那些人趋炎附势的小人嘴脸,又心直口快,见火就炸,朝廷上下没几个人与他交好。段庆洪倒是例外,目中空无一物的慕大人偏偏对他礼貌有佳。

  说来也怪,段庆洪是个武将,却看不出丝毫杀伐之意,还颇有些心慈手软、妇人之仁。说起话来也是谦逊有礼,温文尔雅,怎么看都像个斯文的读书人。

  而慕子骞虽是个文官,却性格暴躁,说起话来活像个棒槌,丝毫不顾及自己读书人的尊严。别人骂人话里有话,不带一个脏字,听得你云里雾里,事过之后才醒悟过来自己被人侮辱了。他偏不、他非得捡那种粗暴不雅却简单易懂的市井粗话骂你,好叫你听个明白:对!没错!我就骂你了!我骂的就是你!

  不光如此,此人秉着能动手绝不动口的原则,嘴上说了上两句就跟人掐起来。偏生又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的,手上力气不比嘴上功夫,掐不过两个来回就得败下阵来。每到此时,就见他往唯一肯与他交好的段将军身边一站:“此人如此简直蛮不讲理,段兄、替我揍他!”

  总而言之,这是个前无古人,惊世骇俗的文臣。

  但就是这样两个性格看似格格不入的人,相处得却异常融洽,不失为一段奇谈。

继续阅读:第九章 闹剧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长安愿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