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漓躺了好一会儿,身上才慢慢恢复了力气,手也不再颤了。
她看了看盖在身上的被子,四下望了望,没瞧见沈安风。
现在恢复过来,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丢人。自己刚才那副样子,一定都被那小崽子瞧见了,这会儿指不定怎么笑话自己呢!陆之漓暗暗决定,等那小崽子回来,要是敢多说一句,非打爆他的头。
过了一会儿,陆之漓听见有脚步声,赶忙仰面一躺,装起死来。
她将眼睛微微眯开一条缝儿,看见沈安风从外面回来了,手上还端着什么东西。
见他端着东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转身的一刹那陆之漓机智地闭上眼。
“姐姐,姐姐!醒醒,先喝了药再睡!”沈安风轻轻摇了摇她。
陆之漓只当没听见,继续装自己的死。
沈安风小声嘀咕道:“都睡了快一天了还不见醒,莫不是要冬眠了?可这眠得也太早了,也没到时候呀!”
陆之漓闭着眼翻了个白眼:你才冬眠!你们全家都冬眠!
“呀!姐姐,你终于醒了!”
“你喊那么大声,打扰我冬眠了。”
“咳咳……哈哈哈哈!……对了,姐姐,先喝药吧,喝了药就好了!”
“这是啥药,你哪来的?”
“我家开过医馆,我多少懂点。姐姐,我见你有些贫血,刚好看山上有补气血的草药,就去拔了点回来。快喝吧,这药趁热喝效果好。”
陆之漓刚想说,自己这毛病不是因为贫血。可对上那双有些期待的眼光,话到嘴边却生生拐了个弯。
“喝这玩意儿能有用吗?”
“姐姐放心,就算没什么用,也肯定喝不死人。”
“咳咳咳!”陆之漓险些没一口呛死,这人真是会说话。
“姐姐感觉可好些了?要不再睡会儿吧,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陆之漓狐疑地看着他,沈安风并不知道由于自己的头一回不嘴欠,侥幸逃过一劫,接了陆之漓递过的空碗,全须全尾地走了。
“以后别随便在山里乱跑,给野狼叼去,我可不去救你!”她语气一如既往地凶恶,可沈安风却听出了话语间的色厉内荏,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才不会,我若给狼叼了去,就没人陪姐姐了!仙女姐姐这么善良,定不会忍心见死不救的!”
“滚!”
简直不知道他这种甜得腻歪的话是如何能张口就来的,上辈子绝对是个御用拍马屁的!
将沈安风打发走后,陆之漓又摊开地图看了起来。
那个人跟她说,到了篁里,要先去周氏医馆找一个叫周茂天的人。而自己回来已经耽误了数天,属实不能再拖下去了,她预备明天就动身出发。
她看着在外头跑来跑去,不知在忙些什么的沈安风,想到如果按沈安风所说,篁里就是他家,那他对这地方一定挺熟悉的。
“安风,来!”
沈安风听见招呼立马屁颠屁颠过来了。
“仙女姐姐找我有何事呀,莫不是想我了,可我一整天就在外面哪也没去呀,为何……”
啪!
陆之漓一巴掌盖在他天灵盖儿上,发出个清脆响亮的动静,着实悦耳,曲折婉转地荡在山洞里响了个回音。
这货脑洞是有多大,一个人居然能想出一百零八场剧情曲折离奇、情感深重激昂的独角戏来,自己还能演得惟妙惟肖!
“闭嘴!”
沈安风抱着头,呲着嘴喊疼:“仙女姐姐,你这劲儿也忒大了!”
眼见着一个巴掌又要盖下来,他急得缩脖子叫唤:“别别别,我闭嘴、我闭嘴!仙女姐姐有事请说!”
陆之漓剜他一眼:“我明天去一趟篁里,你去不去?”
“哦,篁里呀……”
陆之漓似乎看见他垂眸时脸上闪过一丝悲苦,却只一瞬间又恢复成了往日里泼皮无赖、一脸欠揍的样子。
陆之漓怀疑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我就不去了,我在这里等仙女姐姐回来,你可一定要快点回来呦!”
“篁里不是你家吗?你难道不想回去看看?”
“不回去了,也没什么人要看,我还是在这里等仙女姐姐回来吧!”
是了,那日他受了那样重的伤,醒来后又缠着自己留下他,很明显家里没什么人了。陆之漓莫名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她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样多愁善感起来。
“好了,我知道了。”
第二日,陆之漓临走前,沈安风尚在熟睡,她轻轻在他身侧放了个烟笛。
“那小崽子一定还活着,保不齐就在段庆洪那儿!我可是跟皇上立了军令状的,找不到那孩子,我脑袋就得搬家!”
李馥禹料定那孩子一定还活着,而且与段庆洪脱不了干系。可问题是,知道了又怎样,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吏部侍郎,如何动得了当朝大将军!
“大人,以咱们的实力,怕是动不了段将军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吗!还用你、用你说!”
吴寒雪跟了自己好多年了,事办得倒还利索,就是说话踩不上点,偏生还要摆出一副“我甚知你意”的架势。李馥禹眼见自己的短处被揭了出来,气儿就不顺,连踹了好几脚,直踹得吴寒雪抱头鼠窜。
“大、大人,您、您先别生气!我话没说完呢!”
李馥禹白他一眼,示意他有屁快放。
“咱们动不了,有人能动得了呀!我看,前些日子,江大人似是有意与您示好,何不妨……”
李馥禹没有吭声。
自己是没啥出息,可不代表没脑子!那江忱是什么人?跟他同谋,无异于与虎谋皮,没准被卖了还得替人数钱呢,一个不留神准被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若是贸然行动,凭段庆洪的本事,完全可以偷梁换柱、颠倒黑白。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李馥禹左思右想也没有头绪,真是愁煞人也!
吴寒雪虽然嘴上没毛,却是真的能看透李馥禹的心思。“大人,您是不是担心干不过段庆洪,跟着江忱又怕被他给玩儿了?”
“卿、真、是、甚、知、我、意!”
吴寒雪捂住屁股闪身躲到桌子后面,才堪堪避开了李大人的几记夺命连环踢。
“大、大人,容小的说完呀!我还没说完呐!”
“说重点!”
顺便给了个恶意十足的眼神:再说错话,立刻灭口!
吴寒雪哆哆嗦嗦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贴在李馥禹耳边道:“小人倒是有个法子,咱们这样,这样……”
自上回去见那个人,这是陆之漓第二次下山。
途径村子,还是能看到那些人愁愤、怨恨、恐惧的目光,陆之漓强迫自己去忽视它们,可那些眼神还是自己凑过来贴在她身上。它们似乎还带着火星,在背后烫出一个洞来。
陆之漓恨极了这黏黏糊糊的眼光和议论,还不如一人一把刀捅过来的爽快!那些人的又怒又怕叫她甚为恼火,却偏偏得忍下来装得若无其事。
她气急了,心中的火都化作脚底的烟,不知不觉走出了那么远。
陆之漓来到一户极为偏僻的人家——除了住在山上的自己,就只有这户人家远离人烟了。走到那幢摇摇欲坠的木房子前,伸手拨开缠在上头的蛛丝,敲了敲门。门应声而开,从里面走出来个老妇。
老妇看着腰不弯腿不瘸,头发不见白,脸上皱纹都没几条,丝毫看不出已是花甲之年。
“李婆婆!我是之漓呀!我要出几天门,拜托您件事呀?”
“别吵吵!我又不聋!啥事?之漓你说!”
“李婆婆,我要出去几天。家里最近养了只乌鸦,麻烦得很,劳烦您给照看着点?”
“声音大点!欺负我老太婆耳背是吧!”
……是你自己说不聋的!
“我说!家里有只乌鸦、您给照看着点!”
不知道的以为这俩人是隔了两座山头喊话的,怕是一颗炮打到跟前也未见得有这动静。
陆之漓觉得,有了这李老太,逢年过节的连炮仗都省了,俩人站门口那么随便聊上两句,效果也是不俗的。
“你这孩子,没事养什么乌鸦?放心吧,我给你看着!”
“诶!多谢李婆婆!”
陆之漓正转身预走,李老太叫住了她。
“之漓啊”,李老太拉过她的手,一扫刚才炸雷般的动静,甚至还带上了点柔和:“这事怨不得你,你也不必苛责自己。那些人呐,就是些蝇头鼠辈,只顾得自己,你莫要同他们一般见识!孩子啊,婆婆知道你本性并非如此,你活你自己的,莫要计较他人的眼光!你这次出门,一个人一定要小心啊,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陆之漓心中生出番异样,仿佛潮水漫过,干涸许久的土地都被润得有些柔软。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婆婆,您一个人,也照顾好自己。”
“你说啥!大点声!”
陆之漓叹了口气,无奈地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屋里凉快。
当时那件事过后,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连累父母带着自己退到山里生活。一夕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陆之漓不明白为什么昔日里相处融洽的强亲邻里会步步紧逼,丝毫不留情面。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他们。
以前常去王大婶赵大伯家里找什么二胖三瘦林大麻子玩,他们都是笑脸相迎,还会分自己糕点吃。怎么会是现在的样子呢?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倒像是穷凶极恶的洪水猛兽,恨不能避之如蛇蝎。难道,自己就真的是天降之灾,穷凶极恶吗?
陆之漓自己也不知道,总之那些人都说她是,只有父母和李婆婆说她不是,她就靠着这点微薄的信念活着。常常在是与不是之间跟自己角力,弄得筋疲力尽。
到后来,她也懒得想了。是与不是,都是自己的,与他人何干。父母临终前只说让自己好好活着,她便好好活着就是。至于“天命”,就让天去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