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都是千篇一律的入眼皆是绿,便是连个旅游的好去处也算不上。所以山上人迹罕至——即便是山上翠树环绕、宛若仙境,也不见得有人来。有自己这个绝世祸患、天煞灾星镇着,谁会胆子大得不要命。
看着眼前跑得正欢实的沈安风,陆之漓心想:这小子,倒是个意外。
沈安风简直就像是被关了半年才放出来撒欢的野马,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无不诠释着何为“渴望自由”。山上就没有一处不让他新鲜的,就连树根下不起眼的石头,他都要扒开看看底下有没有新大陆。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片竹林。今天没有风,那片竹林就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不会呼吸,也不曾存在过。
陆之漓加快脚步。
沈安风撵了上来,看到从竹林间窜出几只兔子,小小的、毛茸茸的,很可爱。
沈安风忍不住上前摸摸它们,茸茸的羽毛触上自己的掌心,痒痒的。他拎起一只兔子,抱在怀里。
陆之漓突然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步子停了,扭头望去,只见一个少年站在竹林间,怀里揽着兔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温柔的眼光落在兔子身上,嘴角浸着笑意,画一般的美好。
只可惜,陆之漓向来不懂何为人间美景,干煞风景的事倒是信手拈来。当即一个箭步冲上去,粗暴地打掉沈安风怀里的兔子。
那兔子猝不及防地失去屏护,眼看着摔在地上,幸好他手疾眼快又给接了回来。
“你这是干嘛呀!”沈安风有些怒了,不明白她为何莫名其妙跟一只兔子过不去。
陆之漓没功夫为他的胆大包天而发怒。她的脸近乎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刚才伸手拍掉兔子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沈安风顿时吓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陆之漓。她好像一直炸着一身的刺,现在却像被拔光了浑身的刺,可怜地蜷缩在一起的刺猬。
他慌乱地上前扶住她,尽管以自己单薄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扶稳她看似立刻就要倒下的身体。
“倘若她晕倒了,我就垫在下面。”他想。
不过陆之漓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只是身体有些发轻,脚下轻飘飘的,有些站不稳了。
“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啊……”沈安风很有自知之明地以为她这个样子是被自己气的。
陆之漓扶上那个稚嫩的肩,并不能给她太多支撑,却是她唯一可以触及到的,聊胜于无。
“我……没事,咱们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沈安风赶紧揽着她,扶她往回走。回了山洞,她的脸上才慢慢见了血色。沈安风给她倒了杯水,又贴心地将她扶到石床上休息。
关于陆之漓的异样,他始终没有提及一个字——谁都有想要隐藏的往事,自己也有。非要扒开看个究竟,无非让人再疼一回,还能有什么好处?
况且最重要的,从来也不是曾经。
不谓过去,只念将来。人生在世,好活的也没几天,何苦找那些不顺心的给自己添堵。他永远都是那样,天大的事也不往心里装。
从燕太后那儿回来,段庆洪之前的所有疑虑,好像都有了解释。
为何昔日勤于朝政的皇上会突然对求仙问药痴迷成狂,弃百姓于不顾,视朝纲而不理?为何关于“长生不老”药方的消息销声匿迹这么久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又为何解千仇与周正寒夫妇下落不明,周茂天身首异处,周家唯一的血脉至今下落不明,难道仅仅是为誓死保全药方的下落吗?
如果,背后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在操控全局,这一切似乎就都说得通了。只是,那个人的目的,到底只是为了谋权篡位吗?
可目前他最忧心的还是那个孩子。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那个孩子,确保他平安无事,这才好与死去的周老交代。
“将军!”
段庆洪招手让人进来,那士兵俯在他耳边低声道:“将军,周老的尸体已经安葬好了,没有人注意。”
“好,辛苦你们了。切记!这件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以军法处置!”
“是,将军!”
“好了,退下吧。”
安置好周老的尸体,虽不能将他风风光光地落葬,也总归好过于曝尸荒野,段庆洪心里总算有了些慰藉。
他知道自己生性多情,本不适合做这整日里与冰冷的铁枪银刀打交道,动辄上阵杀敌血染长风的大将军。
可偏生就是这样,有些人想当花匠,成日里闻着花香,却不得不接管祖上的手艺,做着屠夫的营生,身上净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命这种东西,不知冷暖,从来不问你要不要,好不好,是你的,就只管是你的,躲也躲不掉。
段庆洪就是这样,他从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将军,那个威风凛凛,英勇无比的将军。
人都道他骁勇善战,却不知他满手鲜血时的窘慌。在他眼里,没有所谓的敌人,那些人和他一样,都是肉体凡胎的人。
那些日子,他没有一夜安稳,闭上眼都是战场上死在自己刀下的亡灵,他们聚在一起,飘在他头顶的空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那些场面一遍遍在脑中上映,周遭都是残破不全的尸体。他们死前的样子历历在目:瞪着顶圆的眼,血肉模糊的脸,将死未死前痛苦的挣扎与呻吟……
他日日噩梦,却还要极力振作,不被旁人看出一丝端倪。
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将军,是整个军营的主心骨。一肩扛着万千将士,一肩挑起家国天下。他必须要像一座稳固不倒的不周山,顶天立地。
就在段庆洪几近崩溃之时,部队在行军途中偶遇一名江湖郎中,正是周茂天。
周茂天偶遇抗敌将士部队,便留下做了名军医,治疗战场上受伤的士兵。期间与段庆洪结识,二人成忘年之交。
周茂天为医数载,见惯了世间的生离死别,与那年轻将军颇有些惺惺相惜。
段庆洪执剑杀敌,多少人身死刀下;周茂天行医救人,渡了多少人的命。二人虽是殊途,亦是同归。
“我手上背着多少命债?我杀人,您救人,何处相同?”
年轻将军终是不解其意。倘若恶贯满盈的刽子手都可与悬壶济世的医者相提并论,那天下岂不人人都能立地成佛?
“我医人是为救人,你杀人难道就不为救人吗?说到底又有何分别。是非对错,善恶黑白,从来就不是泾渭分明的。大善如恶,大恶如善。你对敌国为恶,于己为善,说白了也是为救国救民。”
“大同世界本就是海市蜃楼,你眼中的人无区别,因而是非善恶便有了分明。可要知道,人之生而不等,本就不可一视同仁,又何苦为难自己?”
“你需明白,有的人不可滥杀,而有的人,不得不杀!战场上的厮杀在所难免,重要的是你要明白,因何执剑,又因何杀人?”
“行医问道救不了天下之人,乱世之中非得将军这样的人才能镇守河山,保一方家国安定,你我二人,本就同属一根!”
……
在那些日夜噩梦,是周老陪在自己身边。说来也怪,那些道理自己并非不知,却依旧过不了心里的坎。而经周老之口,倒是云开雾散,整个世界都明朗了。
段庆洪与周茂天虽未有同袍之谊,也比不过将士们的同生共死之情,是世间少有的知心之人。世间多繁复杂,便是自己也未必看得透自己,倘若有一个人知你心意,感同身受,就是一辈子的情谊。
如伯牙痛失钟子期,这世间,再无人懂我段庆洪!
李馥禹带了仵作去查看了尸体。他对老的不感兴趣,只在那盖尸体的白布上瞟了一眼,转而仔细去查看那具小的。
尸体全身焦黑,面部更是被烧得亲妈都认不出来,更无从辨别身份。尸体已经在这儿存放了两天了,隐隐有些腐烂的迹象,整个空气里都弥散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李馥禹赶紧捂住鼻子,皱着眉头避开。
“大人!”
“有什么发现?”
“这具尸体被火灼得焦黑,但口鼻处却并无黑灰。况且这具尸体看不出有任何挣扎过的迹象,临死时都还保持着侧卧姿势。所以,应该是在大火之前,人就已经死了。”
老东西没道理会先杀了这小兔崽子,再放火烧死自己,那可是他亲孙子!难不成是想让他死得舒坦点?
不对不对,不会是这样!凭他对老家伙的了解,他万万干不出这档子事。所以说,死的根本就不是那孩子!
“好了,先走吧。”
心中的某个答案仿佛得到了验证,李馥禹勾起嘴角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