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李泽翰倒消停了不少,也没有再进行他那千秋万代的伟大功绩,老老实实生儿育女。虽然常常发展些小事业——花盆里不开花,朝天椒倒是长得红艳艳;竹林间赫然立着一排春意盎然的小葱苗;后花园坑坑洼洼,被刨成了一片苞米地……不过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也就没人计较了,毕竟跟这位之前的大手笔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有了这等前车之鉴,李馥禹的志向,简直到了包山揽月、气吞山河的新高度。全家只觉得祖宗坟头那灭了几十年的青烟,又升了起来。
但是偏偏他这爹自己作天作地,教训起儿子来却是毫不含糊。在他眼里,自己这儿子就跟捡来似的,是横看不顺眼,竖看也不顺眼,时常指着鼻子骂李馥禹有辱门楣。
李馥禹刚一推开门,就见老爷子举着鞋底子气势汹汹地奔将而来——还是那时候下田锄地跟乡下农人们学的习惯,至今也没能改过来。
李馥禹从小可没少挨鞋底子,这会儿看到还有点发怵。
“你个小兔崽子,你都干了些什么!我今天不打死你,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爹!哎呀,爹!您这是干什么!”
李馥禹狼狈地挨了几下鞋底子。
“我干什么?你自己说说你都干了什么!我李泽翰自问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何会家门不幸出了你这等伤天害理的孽障!”
“我干什么了呀?!”
“你还有脸问我!当年要不是周老,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耀武扬威!可你呢?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为了一点私利,弃道义于不顾、弃天理于不顾!你简直……简直猪狗不如!我今天、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打死你这孽障!”
说着抬手又猛抽了几下,李馥禹左挡又护,好不狼狈。
李馥禹小时候害天花,就剩了半口气吊着,要不是周老相救,哪还有他活的!可如今这畜生不念旧情到也罢了,居然还恩将仇报地把人家祖孙二人给逼死了!今天要是不打死他,将来九泉之下见了周老,还有什么脸面!”
“我就是吓唬吓唬他,谁知道那老头儿这么想不开!再说了,这是我说了算的吗?那可是圣旨、我还能抗旨不遵不成?”李馥禹抢过鞋底子,扔到一边。
“您就别操这门子心了,闲的没事,拔你的萝卜去吧!”
“你……你……”
李老爷子指着那孽畜,手捂着胸口,气得说不出话来。
望着李馥禹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李泽翰仰天长叹:
“周老啊!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教子无方养出了这等孽畜!我不求你能原谅他,只是……只是若要降罪的话,老朽愿一人承担,当牛做马也会偿还你!”
如果能求得死者的原谅,他愿意以死谢罪!只是死者长逝,连一句让他心安的嗟叹也没有。
李馥禹气愤地摔上房门。如果说原先他还念着周茂天的恩情而心怀愧疚的话,此刻早已被李泽翰几鞋底子抽得烟消云散了。
“这老东西,死了也不叫人安生!”他忿忿道。
提起周茂天,李馥禹脑中忽然闪过江忱的那句话——“那孩子,有可能尚在人世。”
当时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话不可信,现在想起来周茂天看似无依无靠,可他曾经毕竟是那样声名远播的人物,背地里未必不会有个把个靠山。倘若周茂天是早有安排呢?倘若那孩子有人接应呢?这由不得李馥禹不往段庆洪身上想。
陆之漓看着眼前忙得汗流浃背的少年,心想这孩子除了废话多点外,还是有些好处的。就比如,挑水劈柴这类事从此以后就再也不劳自己亲自动手了。只需要搬个小椅子,大爷似的往边上一瘫,品个茶,眯上一会儿,醒来后就能看见盛满水的水缸和堆成山的柴火。
那小小少年正举着比脸还大的斧子与满地的柴火斗争。天气太热,他干脆将衣服脱下系在腰间。
彼时的少年人还未长开,身上还看不出结实的腰身、紧实的肌肉线条,有的只是男孩儿的单薄。
虽然怎么看陆之漓都有种非法使用童工的嫌疑,但沈安风却是不恼不火,一下一下劈着自己的木柴。他看着躺在椅子上睡得正香的陆之漓——睡着了还顶着那张万年不变的臭脸,好像是在梦里跟人讨债去了。
虽然她说话总是冷冷的,从不给自己好脸色,心又硬得堪比千年玄铁,但沈安风就是没来由地相信她能护自己周全。况且,除她之外,自己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仰仗的人了。
他记得爷爷死前,他答应过,会好好活下去。
陆之漓睡了一下午,站起来伸伸自己睡松了的骨头。当然,她并不知道沈安风臭不要脸的自作多情,冷冷地问:“交代你的都弄完了?”
“完……完了!仙女姐姐,欢迎验收!”
沈安风正盯着她看,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顿时有些惊慌失措,目光不知道往哪搁,自己先憋了个大红脸。
陆之漓瞪他一眼,继而孤高清冷地将手覆在身后,回了自己的山洞。沈安风忙跟进去。
她坐在桌前,摊开那人给的地图,专心致志地研究起来。
那个人让她去做一件事,却连自己都不明白那是怎样一回事。陆之漓想起来就一肚子的火气。
那人端的是一幅世外高人的样子,好像天上地下、从古至今,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实际上就是个久居深山没见过世面的糟老头子!外面的事情一件不懂,还非要故弄玄虚地吓唬人。还老夫掐指一算,算了个啥?说了半天,一句有用的没有,只让自己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说得倒好听,观望个啥?您倒是说明白呀!
末了交代了她一句:此事多变,老夫也不好明说,若风平浪静,那自然天下太平,人尽欢喜。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你定要竭尽全力!
说白了就是自己没事瞎琢磨,忧国忧民地总以为会出点啥事,自己没本事看着,就派了个人替他守着,万一自己乌鸦嘴应验了也好有人因为早有准备而提前将灾祸扼杀在摇篮里。自己坐享其成,端着一副“老夫早有预料”的高深莫测,心安理得地接受众人高呼“仙人高明”的赞赏。
呸,打的一手好算盘!
不过那人最后面色凝重地说了一句“此时非同小可,务必谨记!”,又叫她不敢不当真。
既然要“静观其变”,那就先了解了解情况,万一真出了事,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沈安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了眼地图:“呀,篁里!这是我家!”
“这是你家?”
“是啊!神仙姐姐,你看这个干嘛呀?”
“你管得着吗?别瞎问!”说着飞快合上桌上的地图。
沈安风在一旁讪讪地闭了嘴。
篁里,那是他的家,只是现在不是了。
陆之漓见这孩子有些不对劲儿——他好像一直都心大得跟个没底的瓢似的,整天缺心少肺,吃得倒是不少。可陆之漓总有种错觉,他觉得这孩子就像是暗流下的汹涌,暮山后的黎明,他仿佛一直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总之,眼前这幅样子,并不是他本来的模样。
她走过去,提高嗓子咳了几声,别别扭扭问道:“我带你出去走走吧!熟悉熟悉山上,免得哪天走丢了,我可不去找你!”
“快走快走,我早都闷坏了!仙女姐姐住的地方可不是一般的地方,会不会有什么妖怪?最好是个狐狸精,听说狐狸精长得都不错,不知道跟仙女姐姐你比起来怎么样……哎呦!”
话还没说完,头上就挨了陆之漓一巴掌。
这臭小子,翻脸比翻袜子都快,就多余可怜他!
“狐狸精没有,野狼倒是不少!像你这的,一叼一个准儿!”
“不怕不怕,有仙女姐姐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