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乐呵呵地揣着珠子正地往家走,就看见前面堵了一大群人。天生好奇心泛滥的少年立即围上去凑个热闹,人群堆得严实,虎子带着一身赘肉,生生挤掉了三层白花膘才挤到跟前。
这一看不得了,就见陆之漓被绑在木桩子上,正野兽般奋力挣脱。她身边围了一圈柴火,长老爷爷正举着火把……
这是要活生生烧死她啊!
虎子来不及多想,转身往山上跑去。
此时沈安风已经围着山头转了两圈了,愣是没看见陆之漓的人影,正要下山,就见虎子跌跌撞撞跑过来,临了磕了个大跟头。他也顾不得起身,干脆趴在地上冲沈安风吼道:“安风,快!你仙女姐姐就要被他们烧死了!”
陆之漓心中掀起一把足以毁天灭地的怒火,发疯般摇动着身子,拼命挣脱。
许是畏于她这番举动,大长老举火把的手忍不住有些哆嗦,一腔浩然正气也显得中气不足:“清祟孽,正天理!今日,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祸患!”
台下人没料到她反应会这么大,一时也有些畏惧,愣了足足好几秒,大长老眼色使得活像中风,眼睛鼻子扭在一起,才终于有明眼人反应过来:“……清祟孽,正天理!清祟孽,正天理!”
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便也跟着喊了起来,一个个声音洪亮,气势十足,仿佛真的在做一件替天行道的大善事。
大长老满意地点点头——身后有人,腰板也硬了,手也不抖了。
他转过身子仰头望着天空,嘴里叽里咕噜地念了一通,又转回来,避开陆之漓恨不得活剐了他的目光,缓缓地落下火把……
火焰烧得正旺,卷起的火舌离干枯的柴火不过咫尺,很快这里就会被一场烈火包围,蒙罩着黑烟,所有是非尽数化为灰烬。
原来一个人的是非对错,不过旁人寥寥数言。
“住!手!”
一声高喝,犹如隔山扔来的火炮,整个山巅都为之一震。台下人纷纷捂住耳朵,方才在街上拎水桶的瘦弱男子正抱着身边一根木桩子,拿脑袋往上撞,只觉得脑袋里那口大钟给人“砰”一声敲了个震天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碎了一地。
大长老堪堪护住火把,才没让那一嗓子喊出的冷风给吹灭了去。不过他此刻脑袋里像是有成千上万只乌鸦,一齐扑腾着翅膀飞出去。
就连陆之漓也因为这声惊天动地的一声而平静了半刻。
只见李老太拄着拐杖横冲直撞,见人挡道就拳打脚踢,挡在前头的大小伙子被她抡出去一大片。谁也不想跟这个糟老太婆一般计较,只能纷纷让步,由着她过去。
不等大长老开口,李老太先发制人,操着威力惊人的大嗓门喊道:“你们这是要干嘛?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害不害臊!当我老太婆死的吗?”
大长老无奈地白了她一眼,冲台下方才搬尸体的几个人一仰下巴:“架走!架走!”
两个彪形壮汉立即上台,一人一边,拎小鸡似的提起瘦弱的李老太,架起来就走。
“哎……这是干嘛!放开我,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李老太双脚悬在半空,奋力地挣扎,拐棍还没敲到人头上就从手上滑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陆之漓无语地偏过头,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靠人不如靠己”。不过李老太上来这一通搅和,倒是给了她机会。
她猛地将身子一缩,肩膀一矮,伸手挣出半寸,摸到腰间的匕首,磨搓几下,一撑一挑,终于给她弄断了绳子。
她倒是感谢这些人幸好是连夜搓了麻绳,要是连夜去打副铁链子,这会儿恐怕还真脱不了身了。
好不容易弄走李老太个大麻烦,大长老才回过身子,突然凌空飞来一脚,直直踢向火把。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呢,连火把带手腕猛的一震,火把从手中脱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即刻吹灯拔蜡。
陆之漓一掀衣摆立在他眼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染缸似的脸,冷冷开口:“要处置我吗?要替天行道吗?要清祟孽,正天理吗?”
她句句逼人,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大长老瞪着双眼,面色惊恐,一步步向后退。台下的人瞬间没了刚才的气焰,个个噤若寒蝉,面色灰青。
直至将他逼临台沿,陆之漓才止住步子。她望着台下的每一个人,化去了眼里的波涛汹涌,取而代之的是一览无余的平静与深深的疲倦。
这么久了,命数也好,巧合也罢,就连毫无缘由的污蔑她都尽数担了下来,还要她怎样呢?她真的累了,他们不是要天理、公道吗?那就给他们天理公道好了!
她神色骤然一变,望着台下众人,森然道:“不是要找我讨个公道吗?不是要匡扶正义、替天行道吗?今日我变偿了你们的愿!”
底下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话,个别胆小的已经哭了出来,又不敢放开嗓子嚎,只能咬着唇,眼睛涨得通红。
“没人说了是吗?那换我了,你们想要公道,是不是也该有人给我一个公道!”
她足尖点地猛地掠起,落在台下。明明动作轻盈得如同飞燕,可周身戾气萦绕,任谁都会觉得足有千斤之重。天上云起翻涌,似乎正酝酿一场声势浩大的浩劫。
陆之漓横踢出去,几个壮汉立即被掀翻在地,连滚带爬地躲开她接着落下的一脚。
人群立刻爆开,像受惊的羊群,你推我搡,挤攘着四处逃窜。陆之漓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血色涌入她的双眼,她一片恍惚。眼前的仿佛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无痛无觉的草木,她要将它们连根拔起,一举野火烧成灰烬,让所有过往仇怨统统烟消云散……一切,都会结束。
陆之漓一脚将身边的人踹在地上,却还不肯停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拎在空中,又重重摔在地上,直摔得那人咳出一口血,捂着肋骨拼命向后缩。她恍若被魇住般,瞳孔涣散,上前扼住他的脖子,眼见拳头就要落下来。
“住手!”
这一声依旧震人,却没了方才的怒气,隐约有些发抖。
陆之漓稍稍被唤回理智,拳头停在半空。
那人缩着脖子,等了半天却没见预想中的疼痛,大着胆子偷偷瞄了一眼。只见陆之漓面若凝水,眼睛没有焦距,只呆呆地望着他,像是穿透他望去了什么别的地方。
他立即轻轻挪动,却不想惊动了她。她又即刻恢复了那副骇人的样子,拳头重重地砸下来。
“住手!”又是一声喝止。
李老太不知从哪里又回来了,没有了拐杖,她一步一蹒跚,却又急着赶过来,只能奋力迈着大步,样子十分滑稽。
那人赶紧抓住这空档,连滚带爬地逃了。
陆之漓整个人僵在原地,拳头横在半空,她仿佛浑然未觉,只怔怔地盯着方才那人躺过的地方。周围依旧一片混乱,人群奔跑逃窜发出的呼喊仍在继续,可她充耳不闻。
事情究竟是怎么走到了这一步呢?她知道,自己没有回路了。
长老带着一群年轻汉子,个个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团团将她围了起来。他们手上拿着棍棒砖头之类的“武器”,与她不远不近地对峙着,气势虽然很足,却谁都不敢多往前一步。
陆之漓从地上站起来,凛冽的目光瞪着每一个人,只让人觉得五月的天气里,凭空多了几分冬日里才有的凌寒。
“岂容你在此造次!你们几个,快将其擒下!”
大长老一甩袖子,豪气干云地对几个人命令道。一群汉子互相大眼瞪小眼,又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陆之漓,再一齐默契地向外退出半尺。
大长老:“……”
“咳咳!休要猖狂……我们人多,难道还,怕你不成……”,大长老硬着头皮将这句霸气侧漏的话说得色厉内荏、外强中干,言辞话语间无不透着气虚无力。
陆之漓实在是连口舌之瘾也懒得逞,蕴着力气就要冲上去开打,李老太终于一瘸八拐地赶了过来,一叉腰横在两拨人当间。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沉丹田。几人纷纷撂下家伙,赶紧用手捂住耳朵。大长老毕竟身为一村之首,仪态和风度不能丢,依旧不卑不亢地立在原地。只是脸色凝重,宛若从容就义。陆之漓也蹙着眉头,屏息凝神等着那一击——毕竟李老太洪音穿耳,有乱山碎石之力,她也不一定招架得住。
等众人都准备好了,李老太那嗓子却还没有来。
她先是扫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在陆之漓身上,那目光穿透云层,经阳光折射显出层层斑驳,数不清究竟有几番色彩。而后,她微微躬身,双腿一沉,竟跪在了地上。
众人一时惊哑,都不知道这唱的是哪出。陆之漓也是呼吸一滞。
李老太偏过头,余光扫过大长老:“恳请长老高抬贵手,望诸位也不要再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姑娘了!一切因果,皆因我而起,自当冲我一人来,莫要伤及无辜!”
众人面面相觑,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嗷嗷呻吟的人,竟不知该作何言语——手无缚鸡之力?她都可以手刃缚鸡之人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