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芊芊虽然也不是善茬，可毕竟没真的见过这场面，有些骇然，一下松了手，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溅起几滴血点子。
何千姑抽回手，疼得呲了一口冷气，却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一改往日擦破点皮就要鬼哭狼嚎，胡咧咧几声的作风。
柳芊芊退后几步，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何千姑觉得好笑：不是因为你我才成这幅样子的吗？怎么现在反倒怕起我来了。“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也不要伤害自己。”何千姑伸出三根指头举在头顶，郑重其事地向她保证。
柳芊芊愣了愣，转而尖酸刻薄地笑了一声，“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关心她？”
这女人实在可恶，简直让何千姑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看错了，她哪里有半分害怕的样子。柳芊芊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刀，刀上血迹未干，一滴血落下来，滴在鞋尖上。
何千姑咬着牙，瞪着柳芊芊，问道：“大壮真心待你，你为何这般害她？”
柳芊芊用衣带擦干净刀上的血迹，无所谓道：“因为我心肠狠毒啊，就见不得别人好。”
她笑笑，抬头看着何千姑，一字一顿道：“我被伤得那么狠，凭什么她能得到你的真心？我哪里比不上她？凭什么她有的我就没有？她得了幸福，就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做样子，她就该死！”
何千姑简直要被她扭曲的三观所折服，而且她居然还这般直言地讲出来，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也实在不知该说她坦荡还是恶毒。
“大壮从没有这样想过，她想尽办法去帮你，你怎么会这样恶意揣度她？”
“帮我？”柳芊芊冷笑，“因为我将你错认成沈焕轻，她就让你代替他陪着我，做出一副委屈不甘的样子，倒叫我成了横刀夺爱的恶人！”
“她既然不情不愿，又何必来这一套！好像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叫你来那般折辱我。你们也不必在我眼前装成苦命鸳鸯的样子，多虚伪，看了叫人恶心！”柳芊芊将不识好人心表现得淋漓尽致。
何千姑解释：“大壮从来没有藏过这样的心思，她是真的想帮你。至于我……我向你道歉，那些话我不该那么说，也的确是无辜迁怒于你。但绝不是大壮指使的，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完全是我……”
柳芊芊完全听不进去，忍无可忍地喝道：“够了！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听。我现在就问，是你死，还是她死？”
何千姑不再说话，一时僵住了。
见他犹豫，柳芊芊冷哼了一声，觉得自己看穿了他：果然，天下的男人每一个好东西！再喜欢，也不过还是爱自己多一些。
她猜的不错，人都是爱自己多一些。不过，她对于爱情的要求，未免太高了些。至少，对何千姑来说的确强人所难。
其实何千姑并不是怕，他只是不想，不想为大壮死。
谈及爱情，仿佛都是海枯石烂，生死相随。但那样的感情世间少有，即便是有，也未免太沉重了。何千姑知道，他给不起，大壮也受不起。
他对大壮的感情，是田间流过的小溪，轻轻缓缓的，却能滋润大地干涸。不炽热，也不锋芒毕露，却无微不至。
如果大壮遇到危险，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去救她，即使豁出性命也要去救她。可若是要他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他也并非会毫不犹豫。就像此刻，何千姑仍在犹豫。
柳芊芊见他迟迟不做决定，逼问道：“如何，还没想好？你要是还做不了选择，不如我替你选……”
她举起刀，眼见着又要往自己身上捅。何千姑赶紧叫住：“别，不要！”
柳芊芊闻言停住，抬起眼，狡黠地看着他。
何千姑心里恼火——你柳芊芊爱往自己身上捅几个窟窿就捅几个窟窿，把自己捅成马蜂窝都没人管你。对这种极端偏激，爱好自残的无知少女，他没什么好说的。奈何中间隔了个大壮，便举步维艰了，实在叫人头疼。
何千姑万年不开窍的大脑，危急时刻仿佛突然被佛光闪了一下，开了个光。他意识到柳芊芊现在情绪失控，思想极端，跟她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想要劝她悬崖勒马，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更是不可能。于是何千姑改变战略，打算动之以情。
“你心里苦，我都明白，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不能放弃啊，这一刀下去你就完了，真什么都没有了。你要相信，只要人活着，都会过去的，没什么过不去的。”
何千姑打着哈哈，让柳芊芊从杀人，变成了自杀。好像她最开始的目的并不是杀了何千姑和大壮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杀了自己。
这种拙劣的小手段，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可柳芊芊现在已经神智失常了，完全不在乎他说了什么。
出于敌人状态不好的缘故，何千姑微微开窍的脑子居然发挥了叫人意想不到的效果。柳芊芊突然激动，大喊：“你理解什么！你们理解什么？！你爱的人对你别有用心，连自己亲爹不过都为了利用而已，你知道被欺骗被抛弃的滋味吗？你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说你理解！”
何千姑有些惊了，他大概可以猜出柳芊芊可能被沈焕轻欺骗和利用过，所以才受了那么大的刺激。可“被亲爹利用”，又是个什么情况？
柳芊芊自嘲般的笑笑：“没错，你以为我是柳府的大小姐吗？我不过是他柳琮的一颗棋子罢了！他跟人博弈的棋子，想放去哪儿，就放去哪儿！”
柳琮这个人，若是对他深究，就知道此人并非是汴梁百姓口中所说的，清正廉洁、两袖清风，一心一意只为百姓的清官。相反，他狭隘自私，追名逐利，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柳琮的夫人，就是柳芊芊的母亲，曾经因为去店里选首饰，跟知府大人的夫人起了冲突。两个人都看上了同一款项链，谁都想要。
而柳芊芊的母亲性格倔强，嫉恶如仇，柳芊芊这一点随了她。她才不在乎对方是谁的夫人，既然东西时自己先看上的，哪有拱手让人的道理。便为此，得罪了人。
柳琮因官场上的事，同知府有利益关系，自己的人得罪了人家夫人，自然有损他的利益，便带着夫人前去道歉。
柳夫人执拗的很，本不肯去，可为了丈夫的官途，还是屈尊降贵地去了，哪知去后却得到对方的百般羞辱。
她哪受得了这个气，当即跟人争执起来，柳琮为保全脸面，居然当着众人扇了一耳光下去，还责令她下跪赔礼。
柳夫人出身文墨之家，虽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可也从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受过这样的委屈。后来还是对方怕闹大了不好，这事才算罢休。
柳夫人心高气傲，身子本身就单薄，体弱多病的。因为这件事心中郁结，染上一场风寒便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
柳芊芊那时虽然年纪尚小，可也知道母亲的死，和多少父亲有些关系。于是她开始捐款施粥，救济一些难民和乞丐，让他们不至于饿肚子。
一来是替母亲祈福，希望她能在那边的世界过得幸福快乐；另一方面，她也是想为父亲赎罪，虽然她心里怨恨，父女俩的关系也一直不太好。可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她已经失去母亲，不能连父亲也失去了。
柳芊芊搭棚施粥，柳琮原本十分反对，可渐渐地，他发现百姓对此有很高的评价，这些夸赞，逐渐从女儿，转到了自己身上，甚至许多人都将施粥接济，认做是柳琮的功劳。
渐渐的，就连柳琮本人，都觉得女儿的那些功劳，都是自己的。逐渐忘却，他的清正廉明，乐善好施，不过都是借助柳芊芊而已。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只有借助女儿的力量，才能披着人的外皮。
柳琮追求官场得意，所以当沈焕轻提出合作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他早就做了让柳芊芊替自己遮掩罪行的打算，这样不会惹人怀疑，就算引起注意，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脱罪。可柳芊芊哪里会心甘情愿听他摆布，因为母亲的缘故，他知道，她其实一直都记恨自己。
沈焕轻的出现，可以说轻而易举解决了他的难题。
柳琮还从未见过那丫头跟谁那么亲，除了她身边的那个小胖丫鬟，沈焕轻是第二个人。所以当沈焕轻说他能让柳芊芊帮自己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怀疑。
柳芊芊是自己的女儿，替自己做事有什么不对，自己前途一路高升，她难道不会跟着鸡犬升天吗？柳琮一点儿也不愧疚。
从小到大，柳芊芊的想法从来无关要紧，她不过是个被随意摆弄的玩偶。她小的时候，也曾幻想过有个温馨的家，一双父严母慈的父母，可母亲强势，父亲一心只为自己。
直到沈焕轻出现，她终于知道，原来自己的声音也可以被听见，原来，自己对一个人，也是有用的。
只是她没有想过，她以为的所有心有灵犀都不过是别有用心罢了。她万分珍惜的，都是别人精心设计的一场阴谋。只是她傻，深陷阴谋，甘之如饴。
有些时候，悲伤的深，是因为赌得太重。她押了自己所有的赌注，却输得一败涂地。而拼尽所有的人一旦输了，便不再是柳暗花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