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风望着门上的大红“喜”字,心里一阵无语,拉住一个着急忙慌不知道要干什么去的丫鬟问:“这玩意儿……几个意思啊?”
“这是老爷吩咐的,说今天是您的好事,让我们办得喜庆点!”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正说着,又来一排丫鬟,领头的一个抱着床大红喜被,跟在身后的一个个手里不知道端的什么东西,一律都用红丝带绑着。
沈安风不住抽抽嘴角:这阵仗,是要送我入洞房?
窗前悬着一只小巧的鸟笼,鸟笼里关着只漂亮的金丝雀。金丝雀不大高兴的样子,恹恹地趴在笼子里。
季修寒端着小盏,走到窗前,并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伸到金丝雀跟前。
小金丝雀懒懒地抬起眼皮,眼睛亮起来,飞过去啄手指上的米粒。仿佛是责怪这投食人动作太慢,啄米粒的时候顺便在他指间也啄了一口。
季修寒也不恼,淡淡一笑,好脾气地继续给它喂食。
房门突然被粗暴的打开,沈安风一脸灰青,一进门劈头盖脸地就问:“季伯伯,我说您这是在搞什么?我就带个人上家里住两天,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
季修寒看他一眼,继续正专心致志地喂自己的小金丝雀。“你不是说要等个姑娘回来吗?你也没什么经验,我得先替你准备着。”
“我是说带个姑娘回来住,又没说带个姑娘回来成亲!”搞得好像你多有经验似的,这么大年纪个人了,媳妇也没讨到一个,还好意思替我准备!
“这不一个意思吗?”
沈安风哑然片刻,干脆放弃解释了。“算了,怪我没跟您说清楚行不行!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我就是怕她一个人在外头太危险,让她过来住两天,也好有个照应。您搞这么大阵仗,叫人家怎么想!”
“你怎么想她就怎么想,”季修寒放下小盏,拍拍手:“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好心。”
沈安风:“……”
“不过话说回来,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的事,她知道吗?”
沈安风的脸色蓦地变了,摇了摇头。
她当然不知道,就连他自己,在季修寒告诉他之前,都是不知道的。人之一生纵然稍纵即逝,可也有几十载好活的日子。朝生暮死终究是打的比方,人的命再短也不会日日担心自己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
可他不一样,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自己生命就像一条日渐干涸的枯水,正一点点的归于沉寂。终有一天,天地莽莽,一切都会被洗净,直到他证明他曾来到这个世家的痕迹也被抹除,仿佛从没有存在过。
到那时,最好不会有人记得他。生者不去回忆,逝者不会留恋,大概会是最好的结局。
“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看着她平安无事后,再默默离开?”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虚处。他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从那天出乎意料的重逢后,他便只想看着她平安之后就独自离开。天大地大,就去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虽然也不见得她就会去找他,总之以后再也不见就是了。
可是每次看见她,心就由不得自己了。他十分清楚自己该离她远一些,但总会不由自主地靠近她,想要离得近一些。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既然决定离开,为什么不干脆走得远一些呢?
他从未觉得自己这样无耻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想的?”
“我……”沈安风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会怎么想?也许自己对她而言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或许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呢?哪怕……哪怕有一天自己会消失在这世上。
“我只是觉得……这样对她来说会比较好。”
季修寒摇摇头。“其实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那只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地为了她好。”
季修寒的眼神变得暗淡,像透着沉沉的雾霭。“说是为了她好,只是你自己不敢面对罢了,才找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不是她,又怎么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呢?无论如何设身处地,终究是隔岸观火,人心种种唯有冷暖自知。你既做不到知她心中所想,便只有缄默不言的资格。
不管在什么时候,你都没办法替她做决定。若是为她好,便叫她自己来选。”因为,有时候你以为的“为了她好”,是会伤害她的。
最后一句,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沈安风一直没有说话,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季修寒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现在,你一定知道怎么做了?”
说实话,他依旧不知道。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对陆之漓究竟是哪种心意——不同于儿时的依赖,也不同于像虎子之间胜似亲人的感情,更加不是像季修寒这样的感恩与尊敬。这种感觉那么虚无缥缈,一开始他以为是因为五年来的思念与愧疚,让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补偿。可后来发现,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会控制不住地想见她,见到了却会莫名其妙地紧张,会为了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暗自揣摩许久,会忍不住观察她是不是难过了不开心了。他自认不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却会留意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这样矛盾复杂的情感是他从来没有对其他任何一个人有过的。
片刻后,他苦笑一声,觉得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一定要精神错乱了。
傍晚时分,陆之漓终于来了——她东西不多,肩上扛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沈安风立马屁颠屁颠地接住,领着她去看房间。
陆之漓打从进门就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活像是给威胁绑架过来的,这会儿见了房间神色才稍稍放松了些。
屋子其实一般,主要是够大、够敞亮。各处整饬得都很干净,没有什么特别花哨的装束,是一目了然的简洁。
所有这些,都叫她想起那个山洞——简单空旷,却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陆之漓四下转了转,沈安风问她觉得怎么样她也没回答,不过看表情似乎还算满意,也就稍稍放下心来。
其实一路走过来,沈安风的心就一直悬着,生怕遇到个丫鬟抱一床喜被从跟前经过。推开门的一刹那,他甚至以为里面是红烛罗帐了,不过好在还算正常。
可……为什么竟还觉得有点失落。
看过房间,季修寒叫人请他们去吃饭。菜很丰盛,却也只是贵宾的程度,远赶不上成亲的阵仗。沈安风暗暗松了口气。
用完晚饭,天已经黑尽了,弯月如勾,在地上映出一双人影儿。
陆之漓开口问:“他就是当初救你的人?”
沈安风知道她是在问季修寒,点点头。“对,如果不是他救了我,我现在也就不会这儿了。”
“你现在做的事应该和他有关吧?”
沈安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还是回答:“对。他对我有恩,这个恩情我不能不报。不过做完这件事,我也就不欠他什么了。”
“嗯”,陆之漓表示同意,“到时你有你的选择,也该过自己的生活了。”
沈安风突然想到季修寒对他说过的话——是为她好,便叫她自己来选。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姐姐,若是……我说若是有一天,我不在这个世上了,你会难过吗?”
听他这么问,陆之漓停下来转身看着他,眼里似乎流转着什么情绪,然而稍纵即逝。天上的明月好像都有了温情,浸下来的光都透着柔和,只是落在她脸上,全都化作了冰霜。
“不会”,她淡淡地说,然后淡淡地转身离开。
沈安风觉得自己一颗心渐渐地沉下去,掉在地上,摔碎、裂开。他望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渐渐隐在如水的月光里,消失不见了。
清晨一早,陆之漓顶着一头鸡窝怒气冲冲地过去开门——不知道哪个烦人的东西一大早地跑来搅人清梦。
门刚被推开条缝儿,沈安风一张大脸便贴了上来。陆之漓起床气发作,正要破口大骂,沈安风将一盆清水举过头顶,脸上带着讨好谄媚的笑:“我来给姐姐送洗脸水,一早跑去收的新鲜露水!”
陆之漓虽平常不修边幅,不好打扮,从上到下唯一像女人的就只有她洗脸的时候。陆之漓有用晨露洗脸的习惯,不过不是为了什么美容养颜,只是单纯喜欢露水浸在脸上那种清凉的感觉。不过从山里出来后,很少这么做过了,连她也渐渐忘记自己还有这个习惯,没想到沈安风居然还记得。
用晨露洗脸这种事若用在其他姑娘身上定然会是个出尘仙子的洗沐图,若是用在陆之漓身上,便是实打实的暴殄天物,她几乎是用手胡乱抹了两下便算搞定了。
陆之漓刚洗完脸,脸上还挂着水渍,一头鸡窝乱七八糟堆在头顶,有几缕可能是不小心掉在水盆里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虽是洗过脸了,可表情还是一副懵懂没睡醒的样子。沈安风瞧见有些想笑,情不自禁地拿起手中的帕子替她擦去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