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漓愣怔地望着沈安风,他脸上的笑似是不经意流露的,替自己擦脸的动作很温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她有些不自在,飞快夺下帕子:“我自己来!”
沈安风的手僵在半空,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的不妥,有些尴尬地笑笑。气氛也就瞬间安静下来。
陆之漓对待自己的脸还是比较粗暴的,三两下抹干净了便开始收拾自己的鸡窝头。
她头发长,平时又疏于打理,显得又干又躁。这会儿也不知道因为啥心情又不好了,开始同自己的头发抗争,本就一团糟的头发更是被她扯的惨不忍睹。
沈安风实在看不下去她这般蹂躏自己的头发,按道理女儿家的不都应该对自己的一头秀发呵护有加的吗?为何见她的样子,倒像是与头发有多大的深仇大恨,恨不得将自己揪成个秃子。
他摇摇头走过去:“我来吧!”
陆之漓正要反抗,沈安风强行将她压在椅子里。他将铜镜放在她面前,绕到背后摆弄起她的头发来。
陆之漓的发质是真的糟,不过柔软细腻,抓在手上软软的。都说头发软的人性子也温和,她倒是背道而驰了。如今能想到的,都只有她冲着自己大呼小叫、破口大骂的模样,一点温柔的影子都没有。不过那些画面,还是像流水一样涌进来,浸润他心里最柔软的部分。
陆之漓一直盯着铜镜,镜子里映出沈安风的样子,他正低头替自己梳头发。
他很少有认真的样子,平日里嘻嘻哈哈叫人参不透有几分真假,偶尔的正经也总让人疑心是玩笑。
陆之漓瞧着镜子里的沈安风,突然想到昨夜他问自己的话——“若有一天我不在这个世上了,你会难过吗?”
会难过吗?大概会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再也不是那个毫无感情的陆之漓了。至少,对沈安风,她不是毫无感情的。
又想到那日去华榕寺,她问他许了什么愿,他答的是长生。可为什么是长生?
“我问你……”
“梳好了,姐姐你看看可满意?”
沈安风从背后绕过来,将铜镜递给她,“你刚说想问我什么?”
“没有。”陆之漓接过镜子——沈安风替她束了个马尾,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别出心裁地在下面编了个小辫儿。
陆之漓揪着那条小辫儿,有些哭笑不得。
“还有,再加上这个。”沈安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到了背后,借着镜子,陆之漓见他在自己头上插了一只簪子。
那是只银簪,通体是镂空的花藤状,造型别致,却不过分夸张,只有尾端的花朵上镶了颗小小的宝石。
“那日见姐姐戴了只簪子,觉得你应该会喜欢。”陆之漓又回想起那天被拆穿的窘迫:“我才不喜欢这种女儿家的东西!”伸手就要去拔了簪子,被沈安风拦下。
“姐姐别拔!你带着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陆之漓的手在簪子上绕了几圈,却最终空荡荡地放了下来。
门突然被推开,俩人皆是一惊,一齐望过去,便见虎子火炮一样弹进来。
虎子看见他俩,表情突然变幻莫测,用比刚才快了一倍的速度退出去。“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请继续!”
虎子心中懊恼,自己应该乖乖在前厅等着的,这样冒冒失失闯进来,实在不妥。看了这场面,会不会长针眼啊?
屋里的两人颇为尴尬地对视一眼,沈安风欲盖弥彰地干咳两声,喊道:“你进来吧!”
“我还是在外面等着,不急不急!”
“你给我进来!”沈安风两排牙齿拧得咯吱作响。
“不了不了,我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不打扰你们!”
有你妈的眼色!有眼色你看不出来我们只是在一起梳了个头吗?!
沈安风的耐心濒临告罄,怒号着:“你再不进来,我就去把你腿给卸了!”
虎子只好磨磨唧唧地推门进来,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不敢朝他们那儿望。
“转头,看着我!”
虎子艰难地转身,缓缓抬头,四肢僵硬得好像他是刚被用铁板拼成的。
“说!来干嘛!”
这一嗓子喊得虎子差点没给他跪下。这架势,比审犯人的官吏还可怕,表情活像要把自己吃了。
虎子心里发颤:这不会是在怨自己搅了他的好事吧!发情中的男人,真是可怕!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你让我盯着柳家,那边有动静儿,我过来汇报。”
“什么动静儿?”沈安风稍稍平复了些,不过脸色还是不大好,憋着一张铁青的脸,似乎打好算盘要继承包大人的大业。
本着不与“发情中的无脑人士”,计较的原则,虎子好脾气地答:“我盯这几天,看见柳琮家这几天老有人来。每次来还都坐顶大轿子,那轿子不停在门口,直接给抬进院里,所以我也没看见里头坐的是什么人。”
又是轿子。那轿子里究竟有什么文章?柳琮府上平日鲜有人去,最近怎么频频来人。还是说,他已经开始了?
“那让你盯着何千姑,他那边怎么样了?”
他这么一问,虎子叹一口气,满脸恨铁不成钢:“我都怀疑是不是他!盯了几天了,不是在打杂就是在围着个小胖丫鬟瞎转悠,能不能有点正事!作为一个反派,能不能上点心!这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
沈安风默然不语,故作高深道:“你要防备他使诈,万一人家跟你玩扮猪吃老虎呢?”
虎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也有道理。“想不到这家伙城府这么深?差点就被他骗过去了!不行,我得赶紧过去盯着,万一那小子肯定憋着什么损招呢!”说着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沈安风望着虎子跑远的背影,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
“我看你耍傻小子,玩得挺开心呐?”陆之漓在一边冷嘲热讽。
沈安风赶紧将笑憋回去,一本正经地解释:“哪有!姐姐,我真的是在做好事,你要相信我!”
他虽然长大了,可跟陆之漓说话时总也改不了撒娇的毛病,说不上两句,语气便又软又溺,后头拖着长长的尾音。
陆之漓愣了愣神,想起方才被虎子撞见引发的误会,心里有些别扭,便站着不接他的话。
沈安风倒是泰然自若,就好像刚才恼羞成怒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不过听虎子的话,柳琮最近可能要有什么动作了。姐姐我这段时间有些忙,你需要什么就吩咐丫鬟们。”说话间,已经踱到了门口。
陆之漓轻轻嗯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看着沈安风迈出门离开,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失落。像落花跌进湖里,淡淡绕了两圈。
谁知沈安风又突然折了回来,笑容明亮地望着她。
陆之漓吃了一惊,不明白他又回来做什么,但见那少年微微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说:“姐姐,你戴这簪子真好看!”说完,一溜烟跑了。
陆之漓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良久才嗤笑一声,叹道:“幼稚!”
可纵使她不愿承认,也的确被这幼稚的把戏搅得心绪不宁,神思驰荡。
柳府,厨房里,何千姑正攥着满是汗的手心同大壮面面相觑。
“啪嗒”,水瓢掉在地上,敲出清脆的一响。
“你怎么在这?”偷吃被抓了现形,大壮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慌张。
“我……我……”何千姑更是紧张地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我”了半天也没蹦出一句话。
“过来!”,大壮一把拉过何千姑,拐到墙角。她自己做贼心虚,便以为天下人都和她一样不怀好意。“你也是晚上没吃跑,跑来觅食了吧?”
何千姑满脸通红,脑子里像是被安了个大烟炉,七窍都生着烟,完全不知道大壮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只道大壮离得那样近,扰得他心慌意乱、神志不清。话没听个囫囵,迷瞪瞪地点了点头。
“可惜你来晚了,我刚才转了一圈,厨房里没什么能吃的了。”说着摸摸自己仿佛身怀六甲的肚皮,叹息道:“唉,我还没吃饱呢!”
何千姑晃晃脑袋,心里暗骂自己刚才那副样子,活像是给狐狸精迷了眼,真是丢人!
沉了一口气,撞着胆子问:“那你现在想吃面吗?”
大壮眼睛倏地亮了,“有吗?想!”
“有,我马上给你煮!”
何千姑得了允肯,咧着嘴屁颠屁颠就跑去煮面了。大壮百无聊赖,见自己也插不上手,便扯了张凳子坐下,看何千姑绕着灶台忙活。
一片烟气弥绕中,何千姑操着锅碗瓢盆煮面,偶尔撞出叮铃哐朗的几声响动。锅里水开了,漫出蒸气,大壮看着看着,仿佛见到了自己小时候蹲在锅台边,咽着口水等母亲做饭的样子。那时候没有人会嫌弃她,她也不过还是个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蒸气熏进了眼里,眼前忽然变得模糊。
“面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