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面盛上来，还氲着热气，一层层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眼前又模糊起来。而那不过是一碗普通的清汤面，只有几片葱花飘在上头做了个点缀。
何千姑有些惭愧地搓搓手，解释道：“我平时也不怎么会做饭，就会简单的煮个面，你……别嫌弃！”
“怎么会呢！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我正好饿了……哇！很好吃啊！”
大壮很是捧场，端起碗大口大口嘬起面来。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毫不吝啬地夸奖着何千姑。直夸得何千姑乐得晕头转向，险些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
“好、好吃吗？”
“嗯嗯嗯、灰常好吃……”大壮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虽然话说得不清，不过单看那狼吞虎咽的架势，倒真的好像何千姑做出了什么人间美味。
一通风卷云残后，大壮将干净得可以反光的碗往桌子上一撂，摸摸自己仿佛快要临盆的肚子，打了个嗝，“饱了！”
见大壮吃饱喝足了，何千姑乐呵呵地去收拾碗筷。大壮混吃混喝了半天，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抢着去洗碗。“我来吧！白吃了你一顿，碗我来洗。”
此时的何千姑心里乐得足以羽化登仙，别说让他做顿饭、洗个碗，就是让他抱着大壮绕柳府跑他三圈也不带喘气的。
两人你抢我拽的，谁也拗不过谁。最后大壮急了，一个霹雳掌推过来，将何千姑拍出三米远，这场拉锯战才算结束。
何千姑扶着离灶台三米开外的桌子，心里一阵忐忑：方才说要抱着大壮绕柳府跑三圈的话，不知道还能不能收回……
“哦！”大壮这才后知后觉，这人是跟自己一块儿来厨房偷吃的，结果人家辛辛苦苦做了一碗面，自己一口没吃，全叫自己造了。想到这儿，她有些不好意思，“你的面太好吃了，我一下子没控制住，全给吃了……要不，我也给你下一碗？”
何千姑起先还没明白她什么意思，愣了愣才道：“不用，我不饿，你吃饱了就行！”话说完才觉得说得有些亲昵了，脸红起来。
大壮不明所以，只当他是热的。不过既然人家都说了不饿，她也就不再坚持。“那行吧！不过你既然都不饿了，那来厨房干嘛？”
这一问何千姑的脸更红了，活像拿开水烫过。
要说他为什么来厨房，那当然是因为有意同大壮“偶遇”时，听见她说自己没吃饱了。
原本何千姑是打算去一趟厨房用心地准备一餐，再暗搓搓给人送去。末了寻个角落看着大壮吃得无比开心的样子，便以为自己功德圆满，心愿已成。
不过他没料到自己厨艺全凭想象，更没料到会撞见大壮，给抓了个正着。一时慌得手足无措，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碗清汤寡水的面条。没想到倒是歪打正着了，当面讨上了心上人的夸赞。吃得一滴不剩，相当买账。
粗茶淡饭不嫌弃，大壮果然是个不贪慕虚荣的女子！
“我很久没像这样吃过一顿饭了，”大壮洗着碗，突然说道。
何千姑看向大壮。
“叫我想起我娘了”，她接着说。
日头已落了大半，狭塞的小厨房只透进来几点昏暗的光影。大壮背光站着，大半张脸都沉在阴影里，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想来应当跟她说话时的语气一样，隐隐透着些凄凉。
“其实我小时候长得就不好看，一直都不好看。小时偶家里穷，一家子连饭都吃不上，我爹说要是我长得好看点，说不定还能卖到窑子里头去，换点钱。只可惜，我长得丑，他们看不上我。”大壮自嘲地笑笑。
“不，你才不难看出，那是他们没眼力！”何千姑听得心里发酸，他不知道，看起来那样一个天真烂漫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的女孩儿，竟会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辛酸。
大壮笑笑，自嘲地说：“我家有六个孩子，早些年死的死，送的送，到后来就剩下我和一个弟弟。娘还在世的时候，会在家里所有人都吃完饭后偷偷给我留一块玉米烙，有时候还能得到半个包子。娘走了以后，我要干比平时更多的活，吃比平时更少的东西。可也奇怪，我总也不见瘦。”
日头已经全部落下去了，只余下淡淡的夕阳。暮云蔼蔼，透着薄薄的红光，那是落日垂下去，顺带燃起的一片火烧云。
“我爹总觉得我是个拖累，他说倘若这个家里没有我，光景也会好过一些。他带着我去窑子，里头的人不肯要，说收了我这样的怕败了名声。想想也是，我若进去了，客人大概也觉得一屋子姑娘都是丑八怪。后来辗转才被卖到柳府，做了这里的丫鬟。
小姐虽然脾气不好，不过待我确是很好的。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刚进来那几年，什么都不会，总被人排挤、嘲笑，也都亏了小姐帮衬。所以，大那天起，我就下了决心，这辈子哪儿也不去，就好好伺候小姐，报答她！”
火烧云闪着刺眼的红光，仿佛在天边放了把大火，烧起一整片云彩。通天的火逼下来，照得大壮的脸也红扑扑的，竟也有了几分光彩。她说到这儿，的确也神气了过来，嘴角扬起，正笑得开心。
何千姑看着看着，眼睛酸涩起来——他见过世间人的笑，即便他们万贯家财，家宁祥和，也从未笑得这般纯粹过。像是清泉下的翡翠，水过映波，盈盈都是清透。
可那样纯粹的笑，却单单长在了她的脸上——那个从始至终，一无所有的女孩儿的脸上。
“抱歉了，我今天发了太多牢骚，这些话你听听也就罢了，当不得真的。”大壮将洗好的碗搁在橱柜里，擦了擦手。
“已经不记得了！”何千姑应道。
大壮回头，在满天红霞中浅浅一笑。何千姑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见过，这世上有比她更好看的女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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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清宁中，一顶轿子孤零零地横在门前。趁四下无人注意，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房中迅速闪出，悄悄躲在轿子背后。待下人们走远后，俯下身拉开轿子下的玄关，轿子下座居然有可容下一人的空间。那身影左右看了看，并不怎么费力便钻了进去。
片刻之后，柳琮与达罕从另一间屋子出来。
柳琮：“东西我已经转移了，暂时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看眼下局势，段忆不会轻易收手。最近你不要露面了，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地方。你先藏好，等他们那些人离开了再说。”
达罕瞪着眼，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狼狗，下一秒就要“嗷呜”一嗓子跳起来咬人。硬是被柳琮“不容商量”的眼神给逼得缩回去，从鼻孔里不情不愿地发出一声“哼！”。
“赶紧走吧，小心点别给人看见。还有，回去换身衣服，穿这一套太扎眼，想不被看出来都难！”柳琮摆摆手，心里急着将这尊“大神”请走，唯恐他坏了自己的事。
有时他看着达罕，时常在想，怎么自己当初就那么不长眼，找了个这种货色合作呢！怨不得北蛮王落不到你头上呢，让你当王，我大晋朝一举歼灭北蛮岂不指日可待？他简直怀疑这是大晋打进北蛮的奸细！
当初不过是看中了他蛮族人身份，以为多少总能派上点用场。可后来发现，这家伙除了长得有特色，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能用的地方，简直就是个货真价实的草包。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要坏在他身上！可事到如今，上船容易下船难，要如何摆脱他，成了叫柳琮头疼的麻烦。
柳琮望着被抬出门去的轿子，双眼渐渐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黑黝黝的深坑，似乎要将眼中所见，都尽数吸了进去，望上去不免有些渗人。
这轿子较一般的都要大，原本抬着就费劲，今天似乎格外吃力些。抬轿的四个轿夫在抬起的那一刻，腿上同时颤了一颤。
一路上抬得颤颤巍巍，好容易到了地方，轿夫们都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甩甩自己早已酸得肿胀的胳膊，奇道：“怎么觉得今天的轿子那么沉呢？”
“就是说，之前装了货的都没觉得有这么沉！”
“那是不是里头那位又长胖了？”
“有可能，他最近总去找姑娘，花酒都喝了不少……哈哈哈！”一群人互相说着荤话，嬉笑着离开了。过了一阵子，空荡荡的轿子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动静。仿佛是在试探性，动了几下后，又平静了下来。
待四下终于安静到连风穿林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时候，轿子底座下的玄关“咔哒”一声，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探了出来。在确定周围确实没有其他人在时，才终于将整个身子都伸了出来。待人回眸站定，居然是本应被拘禁在家的柳芊芊。
柳芊芊四下望望，便飞快闪身钻入后院的竹林里，顷刻间隐入一片萧萧竹林中，只余下几株寂寥的孤影在地上婆娑。
月升柳梢，蝉鸣也变得格外热闹，此起彼伏的鸣声吵得叫人烦躁，连安稳睡在轿子里同周公捕了俩时辰的达罕也觉得有些吵了，烦躁地睁开眼。
掀起帘子走出去时，已是白日变黑夜，斗转星移了。达罕晃晃睡得昏涨的脑袋，一摇一晃地走开了，身后竹林间窸窸窣窣，透着月光的影子轻轻摆动，像是风吹的，又好像在被人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