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争执无果，七位尊者最终也只能让唐不乱退下。
须弥子观望着唐不乱纵深跃下九千九百阶，身影一转，向着偏僻幽径走去，不由得叹了口气。
“孤舟啊。”
他轻轻叫。
孤舟尊者连忙快步赶到前面，侧耳倾听须弥子教诲。
“不乱和染烟都是你门下弟子，你瞧着他们之间是否有些不妥当的地方？”须弥子问道。
众人心中也早有此疑虑，只是从前并未将它当做大事。蓬莱仙修不禁情爱，如若将来唐不乱只是接任掌门之位，便是娶了染烟也没什么。
只是浮都律例森严，心怀私情，恐不能登仙。
孤舟尊者略一思量，应道：“染烟自小是不乱一手拉扯大，染烟性子孤僻不同外人交好，他们兄妹之间，究竟有没有儿女之情诚然不好妄断。”
须弥子微微颌首。
嘱托道：“如此，你过后提点染烟一番。若是能有个登仙封神的兄长，对她不无好处。”
“孤舟明白。”
唐不乱一样掠过十方花海，远远的瞧见遮天蔽日的大椿树，紧接着便是树下栖着的纯色小鹿。身形匀称四肢修长，通体都是漂亮的橙色，优雅高贵。
他先走到树根下，顺着小鹿的头顶到尾巴尖摸了一把。
立时便把人家惹恼了，觉也不再睡，摆了摆头甩开他作乱的手，撑着梅花枝一样的四肢跑开。
唐不乱盯着小鹿渐渐消失的娇俏背影看了一会，痴痴笑着摇头。
绣楼洞开的窗子弹出一枚碎石，唐不乱应声转过去，瞧见染烟和巫木玄挨在窗边对坐两端。染烟端着一杯茶，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
“师兄啊，怎么一回来不见师妹先瞧鹿去了。”
唐不乱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石这才发现原来是颗通透的琉璃珠，他将珠子收好了，从正门进去来到窗边。巫木玄已经很识时务地为他这位师伯搬来凳子，斟好茶。
真是会装。
唐不乱暗暗惊心。在外面视长幼尊卑如无物，视天下苍生如蝼蚁的家伙，到了染烟身边竟能装出这样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
可叹，可叹！
染烟性子冷，平日鲜少与人说话，只有对这位师兄好些。俩人经年不见，染烟便忍不住打趣：“师兄既要去浮都做神仙了，不如就将小鹿带上，收个灵宠也好啊。保不齐日后也能千年万年，长长久久留在身边。”
“胡说什么，谁要去做神仙？”唐不乱毫不掩饰，他对做神仙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反口又来驳斥，“你瞧你把小鹿养成什么样子，摸也摸不得，好大脾气。”
说罢他目光瞥到巫木玄身上，自个心里一颤。追悔莫及，他倒是有脸面编排人家把鹿养成什么样子呢，他自己已经把染烟的徒弟养成了一棵长不端正的歪脖树。
染烟并不恼这些，以手托腮，望着外面，显出小女儿才有的娇憨之态，强词夺理地辩解。
“它若是好脾气谁都给摸，不等你回来，已经是只秃头鹿了。”
唐不乱想到小鹿秃了之后的样子，忍不住肩膀微颤，笑得根本停不下来。巫木玄不喜他这般与染烟说话，隔着木桌，悄悄在板子下踹了唐不乱一脚。
唐不乱更不是眼瞎心盲，巫木玄这孩子，在外头是个天杀的恶棍，到了染烟面前便乖顺如同绵羊，都是故意做给染烟看的。他幼时便对染烟情愫异常，唐不乱及时发现了才把他带走一同历练。
未曾想几年不见，这孩子对染烟的心思非但不减，倒有了变本加厉的态势。
可怜他好师妹生来像缺根筋，恐怕掰着书册一个字一个字教她也学不会何为情爱，唐不乱眼下自己的烂摊子还摆不正哪里有心思去管他们。干脆随了巫木玄的心意，由着他们折腾去。
“我来同你说一件要紧事。”唐不乱喝了茶水润喉，正色道，“今日七位尊者没一个能说动我，过后他们必来你处要你将我说服。”
染烟莞尔：“我可没有这么大本事。”
“被不被你说通，是我的事。”唐不乱道，“要你来说服我，却是长老们要做的事。”
染烟觉着唐不乱话中关窍有趣，忍不住搁下茶，听他细细讲来。唐不乱果然神色凝重，似乎所说事关重大。
然而听起来却轻飘飘的，并不见什么惊天动地的秘闻。
“他们终于有事求到你的头上，你有什么心愿何不趁此机会一并了了？”
染烟目光垂下，并不言语，静静看着白瓷盏中清澈的茶汤。
一圈圈涟漪荡漾，像是女儿家无法消解的春愁，又像是这凡世中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兰因絮果。
大金乌拍着火羽降在扶桑枝头。
暮色四合，月光如水。小鹿野了一天终于觉得累，悄悄顶开门板，走到桌边。
桌子上的莲花白釉盘里放着几块椿芽饼，小鹿踮着前蹄一抻脖子，够到一块便美滋滋吃起来。
染烟这才回过神，愣愣地摸着乖顺的小鹿，望着漆黑的外面一抿薄唇。
“阿玄？”染烟轻轻叫了一声。
巫木玄闻声便从楼上下来，青年白皙的面庞不知从哪蹭了灰，花猫一般脏兮兮。染烟眉头一皱，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巫木玄抢先说：“师父，我将你楼上所有的房间都打扫干净了。”
染烟皱着眉，不容他糊弄，有些气闷：“你也知道我要赶你走？”她的妆楼大的厉害，几十屋子，平素她自己一个人再多用不过三间房，巫木玄这么殷勤把房间都打扫了，还不是怕染烟借着没有地方住的借口把他赶走。
“我本就是您的徒弟。”巫木玄把头低下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辩驳道，“合该跟您住在一块，伺候您日常起居的。”
他用卖惨对付染烟一向百试百灵，染烟紧锁的眉头松下去，还是嗔怪了一句：“胡闹！”
妆楼两层四方挂着的八只铃铛却在此时叮当作响，门外无风无雨，只有圆月清辉满地。
染烟把装着椿芽饼的莲花盘递给巫木玄，也一并把小鹿推了过去，叮嘱道：“上楼去，别来偷听我们说话。”
“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下来。”